尹逸轻一颔首,缓缓松了一口气,提步走近了些,拱手欠身,“小子尹逸,见过国公。”
台侧布置两台太师椅,戚国公端坐,浅呷一口清茶,唇角扬起慈和的笑意。
“尹?”戚国公搁了盏,“这姓氏倒是不大常见,坐。”
尹逸缓缓一笑,直起身时,视线对上椅后的奉茶小童,目光忽的一滞。
小童穿着小厮衣裳,生得稚嫩,低垂着头,怯生生缩在椅后,却不时抬起眼来瞧,杏眸晶亮溜圆,羽睫浓密纤长,似惊似惧地在眼前簌簌扑扇。
…若…若攸县主?
尹逸眨了眨眼,一时搞不清状况,躬身欲行礼,可见宁儿黛神色躲闪,红润的面颊渐渐惨白,又缓缓将抬起的手放了下,满腹狐疑地入了座。
今日前来是为摆平邢徵义,旁的杂事,她再不愿牵扯……
尹逸心中思忖一番,决定单刀直入,“戚公,小子今日拜见,实则是有一事相求……”
“小郎君,尊口免开。”戚国公笑着打断。
尹逸一瞬怔忪,心口落下的大石又惴惴悬在了半空。
戚国公笑了笑,目光从台上交手的两人缓缓移到尹逸面上,眼风后掠,轻轻扫了一眼宁儿黛,又是一笑。
他回眸看向台上,戚昶几乎压着秦衍出手,缓缓皱了皱眉。
“今岁倒是稀奇,怎的一个两个都来求老夫?老夫一个糟老头子,回乡便为图个清净,倒是让小郎君失望了。”
尹逸一时沉默下来,思绪在心头盘旋几遭,却又觉此事不可不提。
非因文书,而是邢徵义,他在任多年,手眼渗入豫章各处,盘根错节,竟将一方水土织成了自己的私网,不知私占多少良田,贪吞多少百姓税银……
她想了想,轻声缓道:“我阿翁常道,豫章是块宝地,盘山饶水,宜气宜神,很是滋养。”
戚国公神色细微一动,缓缓颔首,“确实如此。”
“尹翁……”他若有所思,看了眼院前的杏树,枝粗叶茂,是戚昶他爹行冠礼时亲手栽下的,距今……已近四十个年头……“今岁高寿?”
尹逸羽睫一颤,没料到戚国公竟会问及阿翁,可阿翁……
阿翁中秋生辰,听刘叔说,阿翁自打过了四十,便只过生辰,再不记岁寿……而与刘叔相识时,似乎已过了四十年纪……
她动了动唇,一时竟答不出确切数字。
戚国公意味深沉地笑了笑,“听闻,你是尹翁捡回的?”
尹逸僵硬点头。
“生养皆恩,你可要记在心里才是。”
尹逸脸色一阵青白,“戚公说的是。”
铮一声,台上,戚昶倏地打掉秦衍手里的剑,错愕地看着失力半跪在地的秦衍,“羡仲?”
尹逸闻声看过去,心头一跳。
戚国公望着,眉头拧了拧,动了动唇,话却是说与尹逸,“我知,你这般大的孩子,正是想手握乾坤的年纪。可有些险事,当该叫家中尊长知晓才是。”
尹逸起身动作一顿,目光从秦衍身上移开,怔怔看向戚国公。
戚国公招招手,图三拧着眉头上前,自怀中掏出一截泛着冷光的器物,不待尹逸看清,倏地抛进她手里。
她踉踉跄跄接过,掌心摊开。
……是枚箭头?
箭头上墨迹斑斑,似是染上的血垢……
她不解抬眸。
却见戚国公缓缓站起身,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豫章人杰地灵,向京中输送贤才无数,你阿翁所言不假。”
他顿了顿,“入京事小,你与我孙儿同窗几年,看在他面上,老夫便送你一程。至于旁的,与其求我这个糟老头,不若回万溪,寻尹翁仔细商议一番。”
尹逸澄澈瞳眸重重一缩。
她不是…什么都没问吗……
戚国公看出她面上疑惑,解释道:“秦衍那小子拟的拜贴倒是比你直白诚恳些。”又淡淡一笑,“后者,怕是要紧许多。小郎君,回吧。”说罢,抬手微扬,“图三,送客。”
尹逸怔了怔,扶着秦衍登上马车,回眸,又望了眼国公府……
或许,高华智走错了一步棋。
世易时移,戚国公府依旧门庭煊赫,权势滔天。
不过……是由明转暗罢了……
马车辘轳远行。
图三站在门廊下看了一眼,眯了眯眼,神色冷峻地步回庭院,匆匆踏进卧房。
戚国公闲坐窗前,擦拭着剑身,不时抬眸,望向院中舞剑的戚昶,欣慰笑笑。
“戚公还是不信属下所言?”图三站在他身后,“那个雨夜,属下当真亲眼看着尹逸咽气,死不瞑目!”
“戚公若还是不信,我这便寻席家郎君对峙!那夜便是他来呼救,他就在当场!”
戚国公摆摆手,安抚,“我自然信你。”
“此人复生,必染妖邪,戚公为何还……”
戚国公摇摇头,笑了笑,“你也看见了,那孩子眼睛,太干净。”
“纵妖……”他抬眼,静静落向院中静候一旁的小童,眸光晶亮,一瞬不转地凝在他这个孙子身上。
他眼底闪过几分复杂,幽幽一叹,“纵妖……”
“也不足为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