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看了看程少简,望进了一双同样湿润而深邃的眼睛中,“如果上天真的能听到人间的乞求的话……那么他一定可以听到我的祈祷,我们的祈祷……万千孤儿的祈祷……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孩子,我就是你的妈妈。”
无灯的道具间黑得像一潭浓墨。
姜原将终于安稳睡去的王子小心交还给节目组的生活助理,看着工作人员抱着那怀揣沉甸甸梦想睡去的小小身体离开,她的心却仍停留在刚刚衣柜门打开的一瞬间。
她转身,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又回到了道具间。
程少简果然还在。
他靠在一个堆满旧幕布的箱子上,长腿随意曲着。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沉寂。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询问,却没有立刻开口。
空气里弥漫着尘埃和一种令人安心的昏暗。
姜原走过去,疲惫地靠在另一个箱子上,与他隔着几步的距离。
“送回去了?”
“嗯,睡了。”姜原揉了揉眉心,“哭累了,倒是睡得沉。”
沉默再次降临,一种共同经历了某种冲击后的怔忡。
“程少简,”姜原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领养王子的事,我不是一时冲动。”
程少简看向她,眼神深不见底,“我知道,你一向理智地可怕,一旦冲动了,就会一条路走到黑。”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姜原没理会,继续道,“好吧,我承认,刚刚确实是有些冲动,但就算是冲动,说出口的话,我也认,我会做到。”
他没有说话,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变得有些胆怯。
“是不是你教王子那样问我?”她言语犀利,直指核心,“我倒要问问你,如果我拒绝了,你有想过这对他而言是怎样的伤害吗?”
她停下话,眼中杂糅着失望与期望的复杂神情,似在怒气边缘苦撑着等他一个解释。
程少简垂下头,月光中滴落一滴泪,呢喃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果然是个好妈妈。”
“回答我!”
“我和王子说,如果你不答应,我也会收养他,他可以叫我妈妈。你放心,我对他的关心不会比你少。”
“哦……”她得到想要的答案,整个人骤然放松下来,从纸箱滑坐到了地上,“那你为什么不直接……”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这件事,反而要让孩子问那一句呢?
她本想问这句话,可话问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他是想用孩子来牵绊住她。
单身是无法领养的,凭程少简的身份地位,他若真的想领养王子,会有一大批女人愿意献身。
但他执意只想让她去做王子的妈妈。
这份觉悟犹如滚烫的电流,击穿了姜原所有的防御。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只好低下头,试图用垂落的发丝掩盖住瞬间滚烫的耳尖和脖颈。
她该生气的,气他的算计和心机。可那怒火却无论如何也点不着,反而被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悸动所掩盖。
程少简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身边幕布粗糙的纹理,“……人们为什么总会讨厌孩子呢?”
姜原愣了一下,摇摇头,目光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我不知道,真的。”她试图思考,“或许不是讨厌孩子本身,是讨厌他们带来的麻烦、责任,或者说……讨厌那个无法完美应对这一切的、无能的自己?”
“别给人类贴金了。”程少简看着自己的双手摇了摇头,“人类和动物一样,遗弃不过是因为那不利于自己生存,就算有爱护孩子的母兽,也不过是受激素的影响,在我的实验室里,我想让哪个养孩子,或是遗弃甚至是吃掉孩子,只需要在它们的食物中加一点点料罢了。”
这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话,却让姜原猛地坐直身体,“不……不对!或许我们想错了根本!”
程少简被她突然的反应惊动,抬眼看向她,眉头微蹙,显然没跟上她跳跃的思路。
“人类并不是讨厌孩子,”她的音调因为激动不由提高,“恰恰相反,阿简,人类对孩子的爱护和投入,达到了其他动物难以企及的高度,甚至是一种……近乎变态的、不计成本的牺牲和奉献!”
“什么意思?”
“你看,自然界里,很多动物根本不存在‘孤儿’的概念。就像鱼儿,它们产下小鱼,可能转身就自己吃掉了,或者根本不管。它们不能理解‘孩子’是一个需要倾注巨大心血去呵护的独立个体。但人类能。人类不仅理解,还为此建立了庞大的伦理、法律和教育体系去保护这种关系。”
她越说越清晰,仿佛拨开了迷雾,“所以,人感到痛苦,或许并不是因为‘没有父母’,而是因为——
别人都有,而我却没有。”
程少简嗤笑了一声,“你是在说我们矫情了?真可笑……偏偏我还反驳不了你。”
“其实你信了,对吗?就拿你说好了,你并不讨厌我,却在第一次见到墨渊的时候就讨厌他,因为你……”
她顿住了,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有点太伤人了。
“因为我嫉妒他?”程少简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戳破心事后狼狈的尖锐,“……姜原,你是在装睡吗?你明知道我讨厌他,是因为什么……因为谁,你心里不清楚吗?”
空气骤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关于孩子、关于社会的宏观讨论骤然褪去,只剩下狭窄空间里涌动着的浓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