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原猛地停顿,目光倏地投向小杰仔,盯着他一字一顿,“骨头香不香,明天谁——知道?”
“骨头香不香,明天谁——知道?”他跟着唱完了最后一句,还兴奋地跳了起来。
歌声戛然而止。
现场有一瞬间的死寂。
周围的工作人员先是一愣,随即人群中爆发出几声极力压抑却终究没忍住的噗嗤笑声,紧接着是更多的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目光。
小杰仔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最初的迷惑过后,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歌词里那只“有骨头就摇尾,空碗就转身跑”的小狗,不就是在赤裸裸地讽刺他趋炎附势、看人下菜碟吗?
“你!”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压抑的笑声和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想尖叫,想把手里的麦克风摔在地上,想指着姜原的鼻子骂回去。
但他不能。
长期在娱乐圈边缘摸爬滚打的直觉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他的冲动。发火、失态,是镜头前最致命的毒药。他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抓他的把柄,一个“耍大牌”、“不尊重素人妈妈”的标签,足以毁掉他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
“好啦,妈妈可以和你一起合唱《听我说谢谢你》了,你还想要观众打分吗?”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啊,唱就唱。”
歌声旋律响了起来,本该温馨感人的合唱,此刻却变得无比煎熬。小杰仔机械地张着嘴,跟着唱,每一个字都像在吞刀子。他努力想唱好,但声音干巴巴的,眼神躲闪,完全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反倒是姜原,神色平静,甚至带着点温和的笑意,唱得虽然不算多优美,却异常稳定从容,仿佛刚才那场尖锐的讽刺从未发生过。
一曲终了,掌声稀疏落下。小杰仔僵在原地,巨大的委屈和后知后觉的难堪却似乎比刚刚更甚了。他终究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再多的世故也撑不住这样的打击,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顺着通红的脸颊滚落下来。
姜原转过头,看到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关切地问:“怎么了?唱完了怎么还哭了?”
小杰仔慌忙用手背胡乱地擦脸,吸着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辩解:“我、我这是太开心了!……对!开心!这首歌太感人了!”
姜原看着他强忍委屈的可怜样子,哀叹了一声,蹲下身抱了抱他。
“你看你,小小年纪的……”再多的,她也不好说了。
而就在这片既温馨又尴尬气氛的不远处,周屿正认真地履行着“父亲”的职责,努力为艾丽娅拍照。他找角度、调光线,指挥打光板,显得专业又耐心。艾丽娅配合地摆出各种甜美可爱的姿势,然而,无论周屿拍出效果多好的照片递给她看,她总能蹙起细细的眉毛,找出一点“瑕疵”——“哎呀,这个角度好像显我的脸有点圆”、“光线是不是有点太强了,眼睛不舒服”、“这张表情好像不够自然呢”……
姜原冷眼旁观,很快就明白了这女孩的真正目的——并非真的要一张好看的照片,而是要借这个过程,不断加深自己在镜头前的存在感,无论成片如何,她都能赚取讨论度。
她才只有7岁,观众并不会苛责一个7岁的小女孩“想要一张完美美照”的心愿。
当周屿无奈地笑着试图再拍一组时,姜原只是平静地走过去,干脆顺着她的实际心愿说,“看来艾丽娅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呢,我觉得你在昨天的节目上就很漂亮,不如让网友朋友帮你截一些好看的瞬间,如何?”
艾丽娅听闻这项提议,心中狂喜,让网友为她截图,自然更有利于她的出圈,于是便欣然答应了。
现在只剩下颜瞳一个人的心愿没有实现了,对于这个“不做错事”的心愿,姜原实在有些棘手。它沉重得不像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企盼。它背后隐藏的,是无尽的恐惧、压抑和自我否定。
姜原的指尖摩挲着那张心愿卡。如果直接告诉颜瞳“没关系,犯错不可怕”,就太过苍白了,根本无法撼动她那根深蒂固的条件反射。她需要一种更强烈、更颠覆性的体验。
问题的核心在哪里?在于颜瞳将“对”与“错”绝对化了,并且将“犯错”与“可怕的后果”划上了等号。在她的认知里,“错”是客观存在的恶魔,一旦触碰就会招致毁灭性的打击。但事实上呢?
对和错并非是纯粹客观的,往往掺杂着强烈的主观判断。每个人,基于自身的立场、经历和认知,对于对错的理解都可能大相径庭,根本不存在绝对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对错标准。一个在育幼中心被认为是“错”的行为,在正常的家庭里可能根本不值一提。
那么,颜瞳真正需要的,或者说这个心愿背后潜藏的求救信号是什么?
一是扭曲的价值评价体系亟待纠正。二是她必须学会正视并表达自己的需求和感受,而不是一味地压抑和恐惧。但后者对一個六岁且创伤深重的孩子来说太过艰难。当务之急,是先用一种猛烈的方式,粉碎她“犯错即可怕”的错误连接,并初步建立“遵守普遍善意规则并能改进自己就很好了”这一新认知。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姜原脑中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