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跳动的光影，被凹凸不平的灰泥墙壁切割成明暗交错、扭曲晃动的怪异图案。

程少简此刻正陷在那张暗红的皮质沙发里，几乎就在门开的瞬间，他像是被子弹击中般，肩膀猛地一僵，一手飞快抬起用力抹过脸颊，一手“啪”地一声按下了遥控器开关。

电视屏幕骤然漆黑，客厅瞬间陷入一种更深沉、更压人的昏暗和死寂。

尽管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尽管光线如此吝啬，姜原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在屏幕熄灭的前那一瞬，超市货架旁王子天真兴奋的脸……

他在看《全家福》，就是她今天录制的那一期。

姜原没料到他会看这个节目，因为alpha一向是不怎么恋家的，他们更多只在乎自己的omiga伴侣，父母和孩子从不在他们的家人清单中。

在短暂的惊异过后，她的内心又觉得很合理。

感觉……他就应该是《全家福》的受众人群。

在一片死寂中，程少简僵坐了良久。

姜原没有理会他，兀自弯腰换鞋，动作有些迟缓。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率先划破沉默，声音沙哑，但很快被刻意压制的冷感覆盖。

“不回这里，我去哪呢？”她轻声反问，语气平淡，却又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仿佛忘记了节目组原本是提供了临时住处的。

如果不是因为他，她也原本有一个小小的出租屋的。

只是连她自己都忽略遗忘了，她的户头下已经有了50万，完全可以自己另找住处。

他缓慢地侧过头来看向她。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部轮廓显得更加深刻，也更加阴郁。

姜原站在原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有些过速的心跳，以及两人之间无比清晰的呼吸声。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迈步走近了他，微微俯身，认真地盯着他的脸——

他的眼角有一抹未擦干净的水痕，鼻梁上残存着尚未干透的湿迹。

“你哭了。”她轻声陈述。

他沉默，没有任何反应。

“你是为谁哭？不会是星许澜吧？”

她本想让气氛轻松一点，便开了个玩笑。可话说出口后，连她自己都觉得尴尬。

“你明知故问。”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裹挟着不愿多言的隐痛。

“……颜瞳？还是王子？”

“……都有。”更多是王子。

姜原叹了口气，塌着肩膀坐到了沙发的另一边。

同他像是隔了一条宽宽的楚河。

“我今天好累。”

“是因为要带三个孩子？”

“我不讨厌孩子……”她摇头，眉头微蹙，“但他们心思太重了。”

他忽然回想起当初在地牢中找到她的场景，她蜷缩在角落，单薄的衣衫被撕裂成零落的布片，贴在渗着血痕的皮肤上，裸露在外的皮肤鞭痕交错，青紫成片，层层叠叠……一阵迟来的、尖锐的心痛和后怕扼住了呼吸，让他喉咙发紧。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是你责任感太重了吧？说白了，这些不过是一场戏。”

这么一场过家家，谁会像她这般当真？

“连你也觉得我这份圣母心很可笑吧？”她扯了扯嘴角自嘲道。

他没有立刻回答。地牢的幻影和眼前女人的侧脸交织，那份她口中“可笑”的圣母心，曾被他殷殷期盼了十余载。

但那些毕竟都是过去了……

他感到一种无力，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说的痛楚。

“可是，母亲这个词，本来不该是圣洁的吗？”

“母亲。”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轻、意味不明的哼笑，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本该’？是这样的吗？那这世界上‘本该’的事情也太多了。”

她看向他，眼中有迷茫与不认同。

她不想同他讨论这些，只低头探了口气，“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说完，她便独自走进了次卧。

自从他开始分化，她便坚持同他分开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