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再度回归了喧嚣。然而,这“一家五口”每个人的心中都翻涌着截然不同的情绪。
超市采购的“战利品”终于被搬进了宽敞的节目组大厨房。三组家庭各自占据一块料理区域,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食材的气息,一场关于家宴的实战——或者说,灾难片——正式拉开帷幕。
周屿主动请缨处理那条鲈鱼,脸上带着“好爸爸”的担当笑容,“鱼交给我,这个我在行!”
然而,当他真正拿起刀,面对滑腻挣扎的鱼身时,那份从容就打了折扣。刮鳞的动作显得生疏笨拙,细小的鳞片四处飞溅,去内脏时更是手忙脚乱,一股浓烈的鱼腥味迅速弥漫开来,惹得旁边的艾丽娅嫌弃地捂了捂鼻子。
“还是我来吧,你去把肉焯了吧。”姜原笑了笑,自然地伸手接过了那条鲈鱼和沾着鳞片的刀。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凝滞,按头、刮鳞、剖腹、去鳃,一气呵成,方才还弥漫的混乱和腥气似乎瞬间被她利落的动作压制了。
周屿尴尬地笑了笑,应了声“好”,转身逃离战场。
此刻,厨房外的空气更加紧张而微妙。
小杰仔站在水槽前,水龙头哗哗地冲着盆里的空心菜。他动作粗鲁,抓起一大把菜叶在水流下胡乱晃两下,就重重甩进旁边的沥水篮,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袖口和前襟也毫不在意。
那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超市里当众被训斥的屈辱像根无形的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只有当周屿那边需要递个盘子或毛巾时,他才稍显积极,快步递过去。
颜瞳蜷缩在餐桌前,那双过于认真的眼睛紧紧盯着手中的豆角。她一根根仔细掐筋,再小心地检查豆角中有没有虫子洞,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豆角本不是他们组的菜品,姜原让颜瞳摘豆角一是为了帮助墨渊他们——他们组买的食物都非常难处理,二也是单纯想让三个孩子都公平地手里有个活干。
艾丽娅被分派了剥蒜的活儿。她皱着眉,不耐烦地用指甲抠着蒜瓣粗糙的外皮,动作敷衍,白色的蒜皮四处飞散。
姜原瞥了她一眼那片狼藉,直接开口:“艾丽娅,蒜不用你剥了,去陪颜瞳摘豆角吧,照顾一下妹妹。”
“好的,妈妈!”艾丽娅立刻扬起甜美的笑容,声音清脆地应道。
她走到桌边,拿起颜瞳刚洗好放在旁边的一根豆角,挑剔地捏在指尖看了看,“喏,这根没摘干净,重摘。还有,”她压低声音,“等下摆盘的时候,你帮我递盘子,动作要快,别笨手笨脚的耽误事儿。”
颜瞳小心地抬眼看了看她,语气快要哭出来了,“姐姐,豆角好多,我快要做不完了,怎么办?”
“你太慢了,加快速度。”艾丽娅冷冷地回了一句,也没有帮她去摘,反而不停地从她摘好的那一小盆中挑没摘干净的出来,不一会儿就挑了一半出来了,“这么多,都要重摘才行,如果没有我,等到吃饭的时候大家吃到筋了,你可怎么办啊?”
颜瞳双手捧起艾丽娅新挑出的那一捧豆角,急得匆忙放到另一边,紧绷的手肘不经意间碰到了旁边一个空置的不锈钢盆。
“哐当——哗啦!”金属撞击地面的尖利声音骤然响起,盆里残留的少许冷水泼洒出来,瞬间浸湿了她的裤脚,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颜瞳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失色的石膏像。那双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惊恐。她下意识地耸起肩膀抬高手臂,像是要阻挡某个来自上方的利器笞打。
姜原被声响惊动,猛地回头。她的视线掠过了地上的水渍,第一时间落在颜瞳那张写满恐惧、血色尽失的小脸,以及那双高举的手臂上。
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
记忆碎片狠狠扎进心口。她丢下锅铲,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手稳稳接过颜瞳手里摇摇欲坠豆角,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女孩那不停颤抖的单薄肩膀。
“没事。”她声音平静,“水不多,擦干就好。下次小心点。”
她用脚尖利落地勾起地上的一块抹布到颜瞳脚边,示意她自己处理,然后又很快转身,回到灶台前,重新拿起锅铲,目光落回到锅里正在炖煮的红烧肉上……发呆。
其实炖肉并不需要她这样一刻不停地看着,她应该抱着安慰安慰孩子的,她想。
她下意识翻了翻红烧肉,捂住锅铲的手微微颤抖,她知道,自己其实是在逃避,逃避已经写在了她在面对这种突发状况的本能里。
在她身后,颜瞳呆呆地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前面“妈妈”的背影,看着她正抬起手臂,用手背擦脸,听着空气中那微小的抽吸声,敏感的孩子很快便意识到……
姜原妈妈哭了……
她不知为何,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暖流猛地从心口炸开,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茫然,也冲散了所有的恐惧。
那暖流如此汹涌,如此陌生,烫得她小小的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眼眶湿润……
此刻,那道正在悄悄拭泪的背影,那声极力压制的抽泣,已被赋予了全新的的意义,成为她漫长余生里,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都绝不会褪色的温暖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