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边回来,已经快半夜了。
季望舒推开家门,顾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今朝。今朝已经睡着了,右手上的纱布在灯下白得刺眼,小脸还挂着泪痕,不时在梦里抽噎一下。顾祈看见他们进来,轻轻拍了拍今朝的背,示意她安静。顾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哥,嫂子。”顾祈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先坐,我把今朝放床上去。”
季望舒走过去,接过今朝。女儿在梦里皱了皱眉,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妈妈”,又沉沉睡去。她把今朝抱进卧室,放在小床上,给她盖好被子。今朝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季望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关灯走出卧室。
张兰英刚从外面回来,满脸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她看见季望舒从里屋出来,愣了一下。“小舒?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妈,今天刚到。”
张兰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顾屹,像是明白了什么。她站起来,去厨房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四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亮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窗外很安静。巷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季望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她看着顾屹。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脸色还是苍白的,眼下青黑一片。他没有睡着——她知道,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眼睛。她转过头,看着张兰英和顾祈。
“妈,小祈,我跟你们说件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厂里的情况,我都知道了。这次回来,我不走了。”
张兰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顾祈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没有说话。顾屹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现在首要的事,是把厂子里的存货想办法卖出去。能卖多少卖多少,哪怕低价出,先把资金盘活。”季望舒的语气像是在跟客户开会,不急不躁,一个一个地列,“这批货质量没问题,只是精度差了一点。周边那些小厂子,他们用不了那么高的精度,可以问问他们要不要。价格压低一点,先把货出掉。”
顾祈抬起头,看着她,有些意外。他从来没见过嫂子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严厉,是笃定。是那种心里有底的人才有的笃定。
“嫂子,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季望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回来的飞机上,一直在想。以前我们的客户都是大厂,要求高、压价狠、账期长。小厂不一样,他们拿不到大厂的订单,只能接一些零散的小活。他们对精度的要求没那么高,但他们对价格敏感。我们的存货按大厂的标准算是不合格的,但按小厂的标准——足够了。”她顿了顿,“这批货不是卖不出去,是找错了人。”
张兰英听不懂这些,但她听懂了一件事——季望舒是认真的。她不是回来看看就走了,她是回来解决问题的。
“那厂子以后怎么办?”张兰英问。
季望舒看了一眼顾屹。他还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听。
“转型。”季望舒说,“不能再只做加工了,利润太薄,风险太大。要做一个网站,把我们的产品放在网上,让全国的顾客都能看到、都能买。现在互联网发展这么快,以后工业品肯定也是在网上卖。谁先做,谁就能抢在前面。”张兰英听得云里雾里,但她没有打断。
顾屹睁开眼睛。他看着季望舒,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我想过。”
“我知道你想过。”季望舒看着他的眼睛,“你上次在纽约就跟我说过。”
“厂里现在没钱。”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设备贷款还没还完,工人的工资不能拖,原材料供应商的款也压着。做网站需要钱,推广需要钱,招人需要钱。”
“我们不需要一下子做成阿里巴巴。先做一个最简单的,能展示产品、能联系客户就行。几千块钱,你找上次帮你做网站的那个人问问,能不能先把框架搭起来。”季望舒的声音不急不躁,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下来。她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到顾屹面前。
“这里面的钱,够撑一阵子。”
四个人都看着那张卡。
“美国四年,攒的。”季望舒说,“本来是留着回来做自己牌子的。”
顾屹看着那张卡,没有拿。
“望舒,这是你的——”
“是我们的。”她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坚定,“顾屹,我是你老婆。今朝是你女儿。这个家,是我们一起的。”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张兰英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眼角。顾祈看着季望舒,眼眶有些红。今朝在卧室里翻了个身,梦里含混地喊了一声“爸爸”,又沉沉睡去。
顾屹伸出手,拿起那张卡。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别的什么,只是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这个网站,我来做。”他说。
季望舒知道他会这么说。他这个人,从来不会把难事交给别人。但她这次不打算让他一个人了。“我来负责产品图和文案。苏昕那边的人可以帮忙做推广。我们一起,慢慢做起来。”
顾屹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凉,但她的手很暖。十指交握的那一瞬间,季望舒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的所有路——十七岁的迷茫、异国他乡的孤独、深夜痛哭的眼泪、一个人扛下来的所有——都值了。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这一刻。能和他坐在一起,握着彼此的手,说“我们一起”。
张兰英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季望舒的肩膀,又拍了拍顾屹的肩膀。“行了,商量完了就睡觉。明天还要干活呢。”
季望舒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进卧室去看今朝。今朝还是那个姿势,小手举在头顶上,像一只睡熟了的小猫。她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躺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闭上了眼睛。
今朝在梦里动了动,含混地喊了一声“妈妈”,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妈妈在。”季望舒轻声说,“妈妈再也不走了。”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上。她们搂在一起,像两棵挨着的树,根系缠绕,枝叶交叠,再也不分开。
第二天早上,季望舒是被今朝的头发痒醒的。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她身上,趴在她胸口上,用缠着纱布的手轻轻戳她的脸。
“妈妈,你醒了。”季望舒睁开眼,入目是女儿圆溜溜的大眼睛,黑葡萄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今朝,你的手还疼不疼?”
今朝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包成馒头的手,想了想,说:“有一点疼。但不是很多。”
“那妈妈给你吹吹?”
今朝把手举到她嘴边,季望舒轻轻吹了两下。今朝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左边一口,右边一口,额头上一口。
“妈妈,你真的不走了吗?”
季望舒搂紧她。“真的。妈妈说话算话。”
顾屹推开卧室门,手里端着两杯豆浆,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不大的床上,落在母女俩身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季望舒刚怀孕,他端着一碗酸辣粉站在门口,手指上贴着创可贴。她吃得眼泪汪汪,他慌得手足无措。那时候他不知道,他们会走到今天。但现在他知道了——他们还会继续走下去。一起。
网站的事,顾屹第二天就开始动手了。
陈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听见顾屹说“做网站”,差点把嘴里的包子喷出来。“顾总,你之前不是说要再等等吗?”
“不等了。”
“那预算呢?”
“预算你先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陈远挂了电话,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擦了擦手,骑上自行车就往厂里赶。
他到的时候,顾屹已经在了。办公室里拉了一块白板,上面画着网站的框架图。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板块都标得清清楚楚——首页、产品展示、在线咨询、联系方式。顾屹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正在修改产品展示的分类。
“陈远,你过来看。零件分成这几类——标准件、非标件、定制件。每个类别下面再细分。”陈远走过去,看了几秒,拿起另一支笔,在“定制件”下面加了一行:“客户需求提交”。
顾屹看了一眼,点点头。“加上。”两个人就站在那块白板前,从早上八点一直讨论到中午。张兰英来送饭的时候,看见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两个人一个在写代码,一个在画产品图,头都没抬。
“先吃饭。”
“放那儿。”
“凉了不好吃。”
“知道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