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不巧,宽松的衣领随着动作敞露,姜雾雨在那暴露的大片白皙肌肤上,敏锐地察觉到了一抹不正常的深红,和小臂上的痕迹类似。
裴衍烬直起身,那一抹深藏于胸口深处的红色转瞬而逝。
姜雾雨掩下眸中异色,低头看向手中的文件。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联系律师进行公证。”裴衍烬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在姜雾雨翻到文件末尾时响起。
十分善解人意。
可姜雾雨的回答出乎意料。
“我有问题。”
“什么问题?”
裴衍烬的目光藏在无框眼镜后,看起来非常耐心。
“我的身份证在姜明志手中,如果可以的话,烦请裴总帮忙取回。”
姜雾雨根本没有仔细看那份文件。
上面冠冕堂皇地写着股权转让分成云云,似乎对她本人百利而无一害,但不用这种方式哄骗她签字,裴衍烬怎么在真正离婚之时釜底抽薪,踩得她不能翻身。
姜雾雨丝毫不在意男人的计谋,让裴衍烬直面姜明志,拿回她被姜明志把控已久的身份证,才是她的目的。
有了身份证,她就可以重新办理护照,回到艾隆索莱镇,远离海京的一切。
至于这份文件上的巨大利益是否会落入姜明志的口袋,这都是裴衍烬需要考虑的事情。
果不其然,裴衍烬的眸光闪烁了一瞬。
男人表情变得不太好看,姜雾雨看在眼中,却并没有解释。
她坦然地,甚至是近乎赤裸地展现着她的被动。
姜雾雨的身份证件被管控,手机被植入监视程序,当然也包括所有的支付应用,姜明志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乖巧的成为裴衍烬花瓶般的妻子。
既然如此,她当然要裴衍烬来替她扫清障碍,成为她远走高飞的助力。
“好。”
裴衍烬沉默了片刻,最终应声。
“这个月底,裴总是否要参加裴氏的商业论坛?”
裴衍烬已然收起文件,姜雾雨却又叫住了他。
裴衍烬迟疑片刻,还是轻点了点下巴。
得到肯定的回答,姜雾雨不由地露出一抹笑容,“若是我也想同去的话,裴总会答应吗?”
“当然...可以。”
裴衍烬怔愣在原地,失神良久,才缓缓答道。
姜雾雨端坐于沙发,面向公馆后方大而宽广的后院,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裴衍烬那晦涩而难言的神情。
他方才袖口沾了湿,于是微微卷起了衣袖,却不经意间暴露了小臂上端狰狞的红痕。
被姜雾雨凝视的那一刻,他几乎呼吸停滞。
脑中的逻辑链条告诉他,眼前的关心是深重的罪孽,只有继续施加数道划痕承受苦痛,他的罪孽才能够得到赦免。
可身体中鼓动的血液却在飞扬,一股冲动驱使着裴衍烬跪伏在姜雾雨的脚下,高捧起赤裸的伤痕,乞求哪怕只有蜻蜓点水般的慰藉。
姜雾雨盯着修剪得体的花园,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才传来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走吧”。
虽然不知道拿回身份信息这件事,裴衍烬为什么非要带上她一起,但能够看到阔别已久的证件重回自己手中,姜雾雨还是很愿意跑着一趟的。
即使是要面对她极其厌恶的姜家一家人。
姜雾雨跟在裴衍烬身后出了门。
直到裴衍烬绅士又沉默地替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姜雾雨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回忆起裴衍烬说得佣人集体告假培训,姜雾雨突然意识到,这几日放在房间门口的餐后水果,刀工的确与以往不同。
难道是裴衍烬亲自切的?
姜雾雨暗自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想。
裴总日理万机,怎么会做这点小事。
打个电话让酒店送餐,才应是对方的风格。
就像酒店事先调查了她的口味,准备的都是她常吃的菜品,甚至带了一丝极难寻味的家常气,用心细致。
见姜雾雨对着大敞的副驾驶沉默不动,裴衍烬试探着开口,“你要是想坐后面...”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姜雾雨打断。
“不劳烦裴总费心。”
话毕,自顾自地坐了进去,并十分迅速地带上了门。
车门在他面前砰地关上,裴衍烬撑着车门的手落在空气里。
他慢慢放下那只手,一同咽下嘴里那句尚未出口的“也行”。
明明是被再次拒绝,他的心却在静谧又狭窄的车厢里缓缓地上升。
姜家与浮月山庄其实相隔很远,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南。
海京的城南临海,出了山庄,不远处,便是一望无际的金色沙滩连接着海洋。
海风舒爽,姜雾雨眯起眼睛,任由太阳在眼睑上投下光斑,享受着眩晕带来的片刻宁静。
裴衍烬在透过后视镜看她。
他有些话想问她,可情绪累积在喉间,只字难言。
“我们来过这里,你记得吗?”
那一刹那,裴衍烬甚至以为自己失了控。
可当他反应过来,是姜雾雨问了和他心中所想相同的问题时,全身仿佛被细密的电流击中,掌心下质地上好的牛皮方向盘摩挲着他的手心,道道纹路清晰可触。
“记得。”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
男人肯定的回答吸引了姜雾雨的注意,她转过头去看他。
两人的视线在后视镜中交错了一瞬,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姜雾雨仔仔细细地注视着裴衍烬,似乎是在他的脸上寻找什么一样。
可却是在这种时刻,裴衍烬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心知肚明,只有在后视镜里对视的那一瞬,姜雾雨看向的才是他,而此刻,她不过是在透过他的脸寻找另一个人的踪迹。
很快,姜雾雨收回了视线。
一路无言。
姜家今日四人齐聚,姜明志不停地在镜前整理仪表。
“老公,那小裴都已经是咱们女婿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关娇娇不以为意。
姜明志撇了她一眼,反驳道,“你懂个屁?那榆景新区开发的标书可是裴氏的命脉,裴衍烬他真能轻易给我?姜雾雨这死丫头靠不上,还是得老子亲自出马。”
姜增俊摸了摸头,似懂非懂地附庸,“爸,你最牛了,你出手,一定能凯旋而归。”
姜明志对姜增俊的吹捧早已见怪不怪,没有搭话。
而关娇娇才被姜明志怼了一句,此时正心里闷着气,显然也是不想说话。
姜增俊见气氛在他这里冷了下来,有些尴尬,于是拿手肘推了下坐在他身旁,正不断敲着膝盖上笔电的姜晴月。
姜晴月先是白了他一眼,随后才收回落在显示屏幕上的注意力。
“姜雾雨做事爸你就别指望了,有她这功夫,我都知道怎么找到大作家尘霾了。”
“那你倒是找啊,都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姜明志愤愤怒斥。
姜晴月抬起头,面上有些不服气,她提高声调,“爸,你知不知道尘霾到底有多牛?诺弗学院文学殿堂的名誉作家一共只有十一位,尘霾是唯一一个华国人,而且是最年轻的那一个,据说极有可能获得下一届国际流行文学奖!”
“文学顶个屁用,无病呻吟罢了,能赚几个钱?”姜明志皱着个眉。
姜增俊反倒在听到姜晴月的话后眼睛亮了起来,“诺弗学院,那不是姜雾雨之前出国留学的地方吗?说不定她能认识那位叫做尘霾的作家,妹妹,你要不要问问她?”
姜晴月听到姜增俊这么说,气不打一处来,几乎是咬牙切齿道,“瞎说什么,姜雾雨她念得根本就不是诺弗学院,她上的是考马斯学院,那不过是诺弗学院底下的一个小分校罢了,整天研究些什么宗教哲学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再说,姜雾雨学的还是家庭宗教与哲学系,她连文学系的人都认识不到一个,到哪里还能认识到尘霾?”
“家庭宗教与哲学系?妹妹,你对姜雾雨的专业记得可真清楚。”
姜增俊憨笑道。
姜晴月又是一个白眼翻出,要不是姜明志和关娇娇看着,她根本无法克制住想要暴打姜增俊一顿的冲动。
一想到姜家的公司以后大概率会被姜增俊这个蠢货继承,姜晴月就感觉世界充满了灰暗。
至于姜雾雨认识尘霾的可能性,姜晴月觉得,还不如让她相信裴衍烬那凶神对姜雾雨用情至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