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未荑垂下眼睫,说,“随便聊聊,没什么有营养的话题。他表情不好看,可能是急着去卫生间吧。”
这四十岁的男人皱起眉,脸上的褶皱更深了。
他瞪向辛未荑,不说话,像是笃定她会重新组织措词,思考出一个更为尊敬老实的回答。
可是只有沉默。
沉默在大多数情况意味着顺从,但现在,辛佑泽清晰地明白,他遇到了那稀少的对抗。
他有些惊讶,却不以为意,于是选择主动开口,“周之旸帮你解围,你记得好好谢谢他,总不能让人觉得,辛家出来的孩子没人教养。”
“知道了。”,辛未荑说。
辛佑泽看她一眼,轻点下巴,胸膛挺起极小的弧度。紧接着,他又望向脸上含笑的秦愫,不是对视,他的目光落在秦愫身后,即便那里没有任何物件。
“秦老师说的对。”,辛佑泽说,声音里带上某种郑重。
他说,“你年纪小,又是女孩,不应遭受到克鲁斯的欺侮。你需要保护,你需要一任丈夫。”
他这样下了定论,像是牧师宣誓似的,而后说完,朝远望的方向走去,脊背挺拔,身形很是潇洒。
男人走后,秦愫稍稍和辛未荑拉开距离。
笼罩着辛未荑的香热气散开,她身上的温度降下来,额头冒出的汗因为突如其来的冷气,刺进毛孔里。辛未荑头皮刺疼起来,大脑重新清醒,伶俐的唇齿也解冻了。
不过,她还是不说话,只是安静凝着秦愫。
秦愫笑笑,“拍卖师上台了,未荑有感兴趣的拍品吗?老师送你,你可以用自己的名义登记在捐赠名册上,第十六区有很多和你同龄的孩子,他们会感谢你的。”
辛未荑转头看向拍卖师,身着合身制服的女士正介绍着第一件拍品。
看清拍品的瞬间,辛未荑瞳孔一震,垂落在身侧的指尖蜷缩。
那是两支木笛。
两支笛子都雕有蛇纹,各自是残缺的,靠在一起又合成完整的一体,难以剥离。笛子制作很是粗糙,被聚光灯一打,更是显出它穷苦的价值。
“这是来自第十六区一名十岁的孩子的作品。”,拍卖师摆着极具亲和力的笑容,有力量的声音传开,“作为此场拍卖会的热场拍品,是天真孩童送给为社会辛苦奋斗的大人们的礼物。起拍价,0元。”
拍卖师话音落下,现场气氛安静。
但不到零点零零一秒,一道声音刺穿死寂的空气。
秦愫半抬起手,“十万,善良乖巧的小朋友值得被奖励,祝她成为自己憧憬的大人。”
众人对视一眼。
“二十万。”
“三十万。”
“五十万。”
“一百万。”
“两百万。”
“…………”
短短几分钟内,辛未荑从惊恐,到纯粹的震惊,最后到麻木。
她看着中央城的慈善家们继续哄抢这两根一毛不值的木头,价格越来越高,报数一般,没完没了。
直到。
“一千五百万。”
视线全部望向秦愫。
秦愫双臂交叠,一身红裙在夜色中更艳绝,她笑意含在嘴角,眉眼却显出隐秘的尖锐,“还请各位卖个人情,秦家一定牢牢记下。”
此后的拍品没有再高过一千五百万的数额。
而那两支木笛被包装送到秦愫手中,她转手递到辛未荑眼前。
辛未荑一愣,“秦老师?”
“老师在。”,秦愫看她,抬抬手中精致的盒子,引诱似的举动。
“这太贵重了。”,辛未荑没接。
秦愫的手悬在空中,她收起脸上的笑,神情却不冷淡,反而透出真诚的疑惑,“你生气了?”
那真诚的疑惑转移到辛未荑脸上,她对上秦愫蜜色的瞳孔,连称呼都忘记带上,“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没有替你反驳辛佑泽的话。”,秦愫说,“在被欺负的孩童面前,年长者,特别是同性别的年长者,不总是背负起保护的责任么?在特定的关系链接下,保护更是一种不讲道理的义务。孩童总是十分期待,甚至会许愿拥有这样的年长者。”
说着,秦愫歪头看向辛未荑,“难道未荑对于老师没有相同的期待吗?那真是令人伤心。”
辛未荑抿唇,不答反问,“秦老师,你也认为我需要保护吗?”
“真是狡猾谨慎的小朋友,明明是老师先提出问题。”,秦愫指尖敲敲盒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隔空敲在辛未荑脑门上,“果然是生气了吧。”
辛未荑不说话,只是注视秦愫,面色认真,她在等待答案,态度很有学生求知的执着。
秦愫将盒子放到一旁,“你很在意辛佑泽的话呢。仅仅是一句——你需要一任丈夫,你就感到难受么?要知道,老师我,可是有过三任丈夫噢。交往过的男友,有名分的,双手双脚都数不完。”
辛未荑:“……”
她现在不想知道这个。
瞧见辛未荑的表情,秦愫轻笑出声,她笑着笑着,脸上笑容竟然更深更放肆了,笑得肩膀颤抖,她身上的玫瑰香气也一晃一摇起来。
为了抵挡那股滚热的香气,维持大脑清醒,辛未荑屏住呼吸,她眉眼压下,整个人严肃极了,但此时,更像是因为过分羞恼而不得不严肃。
等秦愫终于笑够,她笑得肚子疼,一手搭住辛未荑的肩,稳住身形。
这样的姿势下,两人的脸离得过于近了。
秦愫望着辛未荑的侧脸,说,“难道你不喜欢周之旸吗?你看他的脸,盯他蓝绿色的深邃瞳孔和耀眼的金发,凝视他有力的手臂,腰腹,眼神打着转儿流黏……”
她刻意停顿,望着表情变化几瞬的辛未荑,再次开口。
“乖孩子,老实回答老师,你想不想要周之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