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从没听过傅长莘说话如此遮遮掩掩、所以黎妙的面容闪过一丝异色。
毕竟从自己认识这个孩子以来,黎妙就发现,她所做的每件事情都有确切的动机和支撑点。
像今天这种“就是想回来看看”的理由,或许只有在她为了掩饰些什么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说法时,才会讲出口吧。
但她并没有多问,只把这份疑惑收进了心里。
毕竟不光是她和傅长莘。往多了说,这个黎门中,四人之间最大的隔阂,就在于傅长莘的来历。除了这件事,任何其他的事情都不见得能够撼动他们之间的“家人”关系。
所以黎妙并不敢问傅长莘在掩饰什么。
如果这孩子真的有一天和她揭破了真相,那这件事本身一定是她承受不了的。
尽管深知欺瞒有错,但她不想再失去了。
索性就逃避下去吧。
傅长莘是坐在了美人榻上,黎妙却起了身,拿来一盘糕点:“好看吧?尝尝。”
是一盘做成小花形状的点心。
傅长莘拿过一个放在嘴里:虽然是花朵状,但其实是清甜的橘子味,还不错。
她接连吃了四五个,就在这会儿,黎妙又变戏法般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白瓷兔子被放在矮桌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兔子眼睛是闭着的,所以沉静与憨态可掬这两种特质巧妙地同时出现在了它身上。
“本来呢,想点个兔子的红眼睛,但是怕上不好色,反而显得太突兀。不过这样也蛮可爱的。”
小兔子又被轻轻推到了自己的面前:“阿莘,过几天是你的生日,那天你会回来吗?”
生日......
她曾听傅平彦提起过,改名前的“自己”,出生于冬春交替的时节。出生的前几天还因为倒春寒冷得很,但“自己”出生后,天气一下子就变得暖和起来了。
——“都说‘女孩子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但是你阿娘想着总不能叫你‘傅棉袄’,于是才挑了个‘绫’字,好听又不偏离本意。”
傅平彦极少会像这样同傅长莘讲玩笑话,还显得那样开心畅怀。
但现在细细想来,当初他盛着笑意的目光底下也能看出一抹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的伤感。
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是想要透过自己,望向毕生再不可见之人吗……
如今,又要到长绫的生日了。
傅长莘庆幸黎妙问这话之前,她正好又拿了一块点心。此刻正嚼着,嘴里说不出来话,倒给了她些许思考的时间。
她想到方才邪慈说,自己可能有一阵不会回来玶山了。
他从不会夸大其词,既然这样……
“得看那日南屏坊的情形。南屏坊毕竟是重要的据点,还得看黎门的人会不会有经过南屏坊的需求。”
提及这个,黎妙好像又有些不高兴,就像除夕那天傅平彦来找她时那样。
但显露在傅长莘面前的,也只有一点点而已。
一直以来,傅长莘隐约知道她为什么一见到傅平彦不高兴,但又并不是很确定。
黎长锋那个蠢货当年惹出祸端,黎门照比鼎盛时期自然是衰败到了极点。傅平彦接手后,为了救回黎门,少不得要用些“非常手段”。
最一开始的黎门,可以说是黑白两边都沾,只不过从数任前的门主那里开始,黎门暗地里的傀仆就已经不存在了。
黎妙不高兴,兴许就是因为傅平彦又恢复了傀仆并重新做起了情报交易的买卖。
但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吗?虽然没亲眼见过,但她也曾不止一次听说两人当年可是极为恩爱的。而且单论黎妙的性格,若真打心眼里看不惯,就算是再爱也会做个了结。
怎么也不至于像如今这样,明知日日都会见,明明见到了也还是会冷眼相待,却依旧在维持着微妙的关系。
可能是怕傅长莘也跟着多想,黎妙干脆就当方才的那些话题都没有发生过,转而又和傅长莘聊起了别的,甚至还提到了几天前,她仿佛是感觉睡了很沉的一觉,醒来发现整个黎门的其他人也都才刚醒,倒是件奇怪的事。听得傅长莘即为大家都还活着而心下庆幸,又有些暗暗后怕。
如此絮絮陪黎妙聊了很多闲话,倒是格外放松。告辞之前,傅长莘还向黎妙问了傅平彦的所在。
只不过很是不巧,他有事不在黎门。
从城内的客栈出来时是早晨,现在不过也才过去半个时辰。
反正邪慈说饭随时都能热,时间还早,傅长莘便想着去校场看看。
看看有没有人偷懒不用功,有没有人嬉笑打闹不正经。
却不成想准备穿去校场的时候,路过秦宗海的住处,发现他人正坐在屋内,面冲窗外,看着不远处的校场。
发觉有人路过,在四目相对看清对方是谁时,秦宗海的脸色在那一刻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只不过,他也知道自己的一切情绪对于傅长莘来说都产生不了任何波澜。这个女孩不记得那天在桃花源发生的任何事。不记得一个年轻人惨死在了她的家中、也不记得悬崖上那个被她的捕猎夹伤了双腿,落下残疾的自己。
秦宗海原以为傅长莘看到自己面色不悦后,还是只会像以前那样木着个脸,好像自己很无辜、好像完全和自己无关一样扭头离开。
但她这次没有。
在秦宗海震惊又不解的目光中,傅长莘停了下来,低头不知道想着什么。
她正过身子,隔着秦宗海窗前的小小荷塘,郑重地向他轻轻鞠了一躬。
虽然当年的事本质上是各有各的立场,可如果今天身为黎门之女的她在秦宗海面前做出明显透着“歉意”的举止,那么难保对方不会怀疑她是不是想起了什么,进而再去告诉傅平彦。
今天回来得突然,而且傅长莘确实也没想过会在这个时间撞见秦宗海。其余的......等以后如果有一天这些事都能说开了,关于薛五的死,就以一个合适的说法解释给秦宗海听吧。
傅长莘本打算就这样离开,却不想刚转身,就被秦宗海叫住了。
“今天傅门主不在黎门。”
这事傅长莘刚从黎妙那里听说,所以并不稀奇。
但她还是停下了脚步。
秦宗海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用意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他似乎也不在乎傅长莘接不接他的话茬。将会挪动的椅子推上前些,秦宗海靠近窗边,似乎带着些看好戏的神色问道:“你想知道他去哪了吗?”
站在玶山这白雪梅林的边缘,远远地,傅长莘看到邪慈一人立于层层掩映的红梅之间。
还好是背对着的,又隔得很远,所以他应该是注意不到自己。
如果用方才他教过自己的术法的话,不管傅平彦在哪,只要不是远到天涯海角,那么自己应该能在一个合理的时间内赶回来的。
更遑论她现在知道傅平彦的所在,所以清楚一来一回并不会耽搁太久。
目光最后在邪慈的背影上定了一瞬,随后傅长莘转身的同时,便消失在了原地。
但她不知道的是,看似注意力被白雪红梅吸引的邪慈,在她消失之后,微微朝身后侧过了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