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太小了,不过凳子什么都是干净的,你随意坐。”
张濋没接他的话,转而问道:“为什么父亲不在道观,而是改住在这了。”
她看得出来,这屋内的使用痕迹表明绝对是常年有人在这居住的。
“我......我下山了,不在玄昌观了。”
“三个月前我外出任务时,途经玄昌观,看见那里门庭落灰杂草丛生,打听之后才直到玄昌观没了。这是怎么回事?”
艾千春马上答道:“是我那师父要还俗,所以把玄昌观的人都遣散了。”
张濋方才注意到,打从进门开始,艾千春又是安顿她坐下,又是给她倒茶拿点心,但自始至终,却没有一瞬是直视她的。
她手里捧着那杯茶,问道:“父亲,您叫我来是为什么事?”
艾千春也在她跟前坐下了,他搓了搓手,似乎有点难以开口:“我住在这,最近总是感觉有人在窥探我,你......你能不能帮我查查是谁?”
张濋不懂这有什么可难以启齿的,于是一口答应了下来,又和艾千春聊了聊这些年的近况就走了。
直到三日后,张濋再度造访艾千春的居所。
“跟踪的人我找到了,父亲随我去见见吧。”
她没给艾千春说话的机会,转身先离开了。
见张濋这样,艾千春也只好跟上。
很快他就发现哪里不对劲,张濋带他去的,是已然废弃了的玄昌观的方向。
“怎么往玄昌观去了?”
“父亲跟上便是。”
两人进了玄昌观内。张濋推开已然破旧的大门,没顾眼前的飞灰,示意艾千春:“父亲请进。”
这一路上,艾千春都莫名觉得张濋的态度不大对劲,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等着和自己当面对质一样。
很快他的猜测就应验了,道观中,曾经玄昌观的观主正坐在一张椅子上,盯着自己。
不过等到走上前去,艾千春便发现观主的姿势不大对劲。
他是被人双手反绑在椅子后面的。而且不只是手,仔细一看,就连脚腕也被绑到了凳子上。
张濋对此并不奇怪,很显然绑了老观主的人就是她。艾千春不解:“阿濋,你这是......”
张濋倒了杯水递到老观主嘴边,后者却别过头去。见状她也不勉强,转而回答艾千春的疑惑:“他就是父亲察觉到的那个在暗中窥探你的人。”
艾千春在半疑半信间走上前去,看着老观主,问道:“敢问师父是为何要这样?”
“我呸!”老观主见着艾千春,竟然放弃了毕生的涵养破口大骂:“你这天杀的不是人的东西,我没有你这种徒弟!”
张濋握着刀的手挡在了两人中间,见状老观主和艾千春都冷静了下来。
“本来,我找到老观主后是想好生把他送到个比较远的地方,让他颐养天年,别再和父亲您有瓜葛。但老观主却对我说他跟着您,是为了找到证据揭发您的罪行。”
张濋的眼神带着些质疑,她看着艾千春:“父亲不妨听听老观主的话。”
老观主见张濋似乎有些站在自己这头,一时间胆子也壮了起来:“你这不是人的东西,勾连人贩子违背律法买卖妇孺、然后还竟然……竟然用活人炼丹!玄昌观出了你这么个东西,我怎么还有脸做这观主啊!”
他气得眼泪都涌了出来,说这话时只恨手不能从绳子里抽出来指着艾千春破口大骂。
艾千春听到秘密败露,眼神在张濋和老观主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他见张濋并没对老观主说的内容感到震惊,于是料定张濋早就听过一遍这话,当场“扑通”一声跪在张濋脚边:“阿濋,我怎么会是那种人呢?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呢?阿濋你得信我啊!”
他神色激动,又指向老观主:“他空口白牙污蔑我,跟着我说不定是还想杀了我!阿濋求求你,不然咱们解决了他,你救救父亲吧。”
老观主显然没想到艾千春会忘恩负义无耻下作到这个地步,竟然还想让张濋杀了自己。他一时也有些心慌,拿不准这艾千春捡回来的孩子会不会真的对他言听计从:“孩子你听我说,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别再助纣为虐。我平白无故干什么污蔑他这种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张濋甚至开始头疼。老观主无外乎是想让张濋放了自己并查证艾千春的罪行,而艾千春则是一直矢口否认并撺掇张濋杀了老观主。
正在争执不休的时候,张濋蹲下身来,和艾千春保持一个平视的姿势:“父亲既然声称自己没有做,那为什么还执着于让我杀了老观主呢?”
只这一句,艾千春便噎住了一般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张濋靠得更近了些,似乎又在艾千春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声音实在太小,老观主无论如何也是听不清的。
但借着月光,他看到在张濋话音落下并起身的同时,艾千春的神色便僵硬地固定在了那一瞬。
惊疑、恐惧、忌惮。
老观主眼见站起后的张濋一边抽刀出鞘,一边向自己走过来。
他原以为今天命就要没在这了,却不成想张濋只是绕到了自己的身后,割断了绑着自己双手双脚的绳子。
“念在您当年同意收留我十年的份上,老观主,您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老观主怔愣地看着她,片刻后急道:“孩子,他是真的做了丧尽天良之事啊!你不要被所谓的养恩蒙了心了,你听我的,抓了他去报官吧!”
艾千春紧张地盯着两人,甚至额头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他害怕,害怕万一张濋真的最后倒向老观主,那他今天决计是没法逃出这里了。
可似乎是上天都在“眷顾”他,张濋听完老观主的话后,猝不及防地抬手将刀架在了老观主脖子上:“那是我的事,不需要老观主您来管。”
“您要是再不走、或者到处散播这件事情的话——”她手底下一使劲,刀锋真的割开了老观主脖子上的皮肉:“我就会真的杀了您。”
她的神情不像是在说笑,以至于老观主在面对真正的生死抉择的时候意识到自己的确是怕了、甚至是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争辩时正义凛然,可终究还是怕死。
他跌跌撞撞地逃开了,就要跑出玄昌观的时候,他还是向后看了一眼。
他看到艾千春依旧是维持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姿势,在声泪俱下地、恳切地向张濋请求着什么。
而张濋,则是沉默不语,只任由艾千春扯着自己的衣袖。
老观主已经走远了。
张濋看似漠然地盯着地上的艾千春,半晌,她又一次蹲了下来。
一如小时候艾千春蹲在还没长高的她面前那样。
她极轻地叹了口气,打断了正在自说自话的艾千春:“父亲,打从那天见到我,您一次都没有关心过我这七年的情况。”
“都是我自己在说。”
“不过这些也都无所谓了。”
“今日我最终选择站在您这边,就全当是我在报您的养育之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