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禾面不改色,甚至还颇为赞同地点头:“贵妃娘娘若是不信,大可这便派人去问问。只若耽搁了陛下的兴致,不知娘娘担不担得起这罪责?”
她这般从容不迫,倒叫周月窈心头生出几分疑窦。那位对崔家女的纵容早已到了毫无道理的地步,若是真的一时兴起……
卢采容见对方没言语,以为她是有了顾忌,便自以为是地抢白道:“崔明禾,你少在这儿拿陛下来压人!你当这儿还是从前的长信宫,由得你作威作福?如今你也不过是御前的一个奴才,竟也敢在贵妃娘娘跟前摆谱,也不拿镜子照照自个儿是个什么身份!”
崔明禾心说聒噪。她这辈子最听不得的便是“奴才”二字,尤其还是从这等不入流的人嘴里说出来。
她踱步上前,镇定神色看得卢采容心有戚戚,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见对方骤然抽手,听得一阵掌风在耳畔刮过,倏然落地。卢采容闭眼挨了这一巴掌,溢出一声痛呼。
她愣愣地睁开双眼,正对上崔明禾含笑的眼。
那双眸中微光凛凛,散发着雪野的清寒。
死一般寂静。
卢采容发髻都被打歪半边,后知后觉地瞪大眼,脸颊已迅速肿胀起来,泛起骇人的红指印。
“贱人!”她捂脸骂道,“你竟敢打我?!”
她被崔明禾打得晕头转向,连那捂着脸的手都是颤抖的。一众宫人见崔明禾竟对卢采容动手,惊怒交加间就要上前拦住。
崔明禾手下未停,左右开弓又是两个巴掌,直将卢采容打得身子一偏,竟直直撞上了一旁的廊柱。
“打你又如何?”崔明禾慢悠悠收回手,“进宫时嬷嬷没教过规矩么?”
“你这小蹄子!”卢采容指甲刺入掌心,面色阴狠,正要发作,便又听崔明禾高声道,“我是陛下亲封的御前女官,赐穿朱红绣袍,行走宫中不需传召。凭你也敢跟我叫嚣?”
周月窈此时却是回过神来,眼底精光乍现。上次吃了亏,那是因着萧承懿护短,磨蹭久了反倒失了先机。如今崔明禾当众行凶,殴打嫔妃,这可是实打实的把柄送到手上来,若是再不抓住,她这贵妃也不必做了!
快刀斩乱麻,迟则生变。
“反了!真是反了!”周月窈霍然起身,喝道,“崔明禾目无尊卑,公然行凶,给本宫拿下!还有那贱婢连翘,即刻行刑,谁敢阻拦,一律按同谋论处!”
崔明禾厉声:“你们敢!我看谁敢动我!”她森冷地扫过众人,“你们可以试试,究竟是陛下圣旨管用,还是贵妃娘娘的懿旨更有分量!”
一众嬷嬷内侍顿时犹疑地僵在原地。
人是俩个疯的,命却是自个儿的。崔明禾这话说得一点儿不错,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主子斗法,苦得却是他们这些。若是因为这伤了崔明禾,怕是陛下那里便不好交代。若是伤了谢芷,以崔明禾的脾气,恐怕他们也落不了什么好。
左右里外不是人,倒不如做个锯嘴葫芦,两头都不得罪。
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竟不知如何是好。
周月窈怒极反笑,手中描金团扇狠狠掼在地上,惊得众人一颤。
“好!好一个圣旨,好一个不敢!”她指着那一众缩头缩脑的奴才怒声道,“本宫看你们是活腻了!今日谁若不动手,本宫便即刻将他一家老小发落去慎刑司,生死不论!若是拿下了这贱婢,本宫重重有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这灭门的威吓。一声令下,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乌压压一群人如开闸洪水轰然涌来。
陡然大乱。
崔明禾即便再是个厉害的主,到底也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哪里见过这等市井泼皮般的阵仗。她才刚退了半步,便觉一股大力袭来,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一左一右钳住了她的双臂。
“放肆!”她叫喊道,发髻上的步摇被撞得噼啪一声落了地。
然而既已动了手,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婆子狞笑着手上加力,就要将她往地上揿。崔明禾膝弯被人狠狠一踹,身形不稳,狼狈跪倒在地。
“我看谁敢!”卫钰暴怒,挣脱开拦她的嬷嬷,又是飞起一脚正踹在冲在最前的内侍心窝上。那奴才惨叫一声,竟是个倒栽葱飞出去半米远。
“都给我滚开!”她反手将谢芷往身后一护。
郑令仪最是机敏,早在乱局初起之时便不动声色退到了廊柱阴影之后。她只冷眼瞧着,既不沾身,也不惹眼。
唯有丹阳急得直跳脚,想上前拉架又怕被那乱拳挥着,只得扬声喊:“反了!都反了!住手!你们这群狗奴才,若是伤了本宫,皇兄定砍了你们脑袋!”
可这乱糟糟的一团,谁还听得见她的叫嚷?
推搡叫骂声中,不知是谁的手肘狠狠撞了下。原本被卫钰护着的谢芷身形单薄,在这混乱的人潮里便如一片飘萍。她踉跄一步,脚下踩着不知谁掉落的珠钗,身子一歪,重重跌坐在地。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被淹没在嘈杂里。
终于有眼尖的大喊一声:“血……见红了!谢美人见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