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潺潺。

崔明禾等了半晌，不见他有起身的意思。她烦躁地用手指无意识缠腰间的流苏，指尖被丝线勒得发白。

是合该将这尊大佛请出去的，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又是一桩不大不小的谈资。可偏偏脚下却像生了根，挪不动半分。

这扶摇宫冷清了太久，久到她都快忘了人气儿是个什么滋味。他坐在这儿，哪怕只是翻翻书、喝喝茶，竟也让这空旷的殿宇生出几分实实在在的暖意。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吓得她忙在心底啐了一口。

“还在那儿杵着做什么？若是闲得慌，过来给朕捏肩。”

崔明禾被他这一声唤回了神，心下懊恼。

“陛下倒是会使唤人。”她没好气地过去，却也没真打算伺候，只隔着一张小几在他对面坐下，“这都什么时辰了，您还不回太极殿歇着？若是误了明日早朝，奴婢可担待不起这祸国殃民的罪名。”

“祸国殃民？”他重复咀嚼这词，目光在她那张宜喜宜嗔的脸上转了一圈，忽而轻笑道，“你倒是敢想。就凭你？”

好一出轻慢的戏谑。

崔明禾懒得与人多费唇舌，别过头去不看他：“是是是，奴婢蒲柳之姿，哪里入得了陛下的眼。既如此，您还赖在我这儿做什么？”

他道：“整个皇宫都是朕的，朕想在哪儿就在哪儿。怎么，你这扶摇宫朕还来不得了？”

她不由得冷笑：“是，是，是。您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谁还能拦您不成？”

崔明禾便也懒得再作无用功，自顾窝回了暖阁。

谁料那人竟也跟着来了。

她视若无睹，伸手去关窗。

恰在此时，外头天际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紧接着便是轰隆隆一声惊雷，震得窗棂都跟着颤了颤。

崔明禾手一抖。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悉索声，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手背，将还在颤抖的指尖拢入掌心。

她心中一凛，挣了挣，却被他握得更紧。

萧承懿压低声音，几乎是贴在她耳畔道：“别动，仔细引来雷劈你。”

崔明禾：“……”

对方那双凤眸却极亮，明晃晃的，将她的惊惶无所遁形。她不由骂道：“你这人怎么这般……”

他闻言，似乎觉得好笑，不由轻哼一声。

“朕是什么？”

“无理取闹。”她忿忿地从他掌心里抽出手来，“没见过你这样的。”

“没见过朕这样的皇帝，还是没见过朕这样的男人？”他话说得暧昧，轻易地便将她那点恼意逗消了去。

崔明禾一时语塞，只得恨恨剜他一眼：“无耻！”

他却笑了一声：“朕便是无耻了，你待如何？”

窗外又是一阵电闪雷鸣。

他将手背在身后，往后靠在窗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她，又或者是她身后窗外那一场忽如其来的雨。

萧承懿轻笑一声，道：“你以为，我是来作弄你？”

莫非不是么？

萧承懿没再追问，只伸手将她披散下来的一缕长发拢到耳后。

“老天爷都不让你赶朕走。”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染红了一片玉色。

“你做什么？！”崔明禾蓦地回过神来，恼羞成怒搡他胸膛，“陛下若想留宿，自有旁人扫榻相迎，何苦在我这冷宫里受罪？”

“朕乐意在这受罪。”他嗤一声，后撤开一步道，“外头雷雨大作，朕若是走了，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你担待得起么？”

崔明禾被他这无赖行径气笑：“您有真龙护体，区区雷雨能奈您何？”

“真龙也怕雷劈啊。”萧承懿甚是理直气壮，他径自转身进了内殿，走到那张并不宽敞的罗汉榻前，展臂就要宽衣解带。

崔明禾大惊失色：“你又做什么？”

他看向她，笑容无比纯良：“就寝啊。”

“这是我的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解下外袍随手扔在一旁，只着中衣便在榻上躺下，还惬意地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位置，“过来。”

“你——”崔明禾快被他气背过气去。

“又不是没在一张榻上睡过。”他打断她的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还怕朕做什么不成？”

她心中恼恨，可再恼恨，到底还是折了回来。在一畔小几边上坐下：“奴婢给陛下守夜。”

萧承懿侧过身来，单手支颐看着她，也不勉强。

“随你。”

她被那双盛着笑意的凤眸瞧得浑身不自在，偏过头去不看他。

今夜怕是无眠。她无奈地想。

原本以为这一夜只是打定主意睁眼到天明，却未想还未到子时，便已昏昏欲睡。

迷糊间仿佛听见人极轻地叹息了声，随后身子一轻，落入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里。

雷声风声都渐渐远了，雕花窗纸映着屋外的光影，斑驳陆离。

久违的安宁。

崔明禾渐渐收了心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执拗些什么，或许是因为这夜太过难熬，也或许只是因为身旁躺着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