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禾一忍再忍,如芒在背。
“不动筷?怎的,是朕夹得不够虔诚?”
崔明禾忍无可忍,哐当一声霍然站起。萧承懿却摆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崔大姑娘这是怎么了?”
众人目光亦落在她身上,神色各异。
她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自己像当众被剥光了衣裳任人观赏评判。而始作俑者正闲闲倚在御座上,好整以暇欣赏着她的窘态。
“崔姑娘若是不愿,朕也不好勉强。”萧承懿惋惜道,“只是这君前失仪之罪……朕若不罚,怕是难以服众。不如,便罚你将这碟子羊肉都吃干净了,如何?”
崔明禾面色铁青,恨得牙痒。
她若不从,便是抗旨,若从了,便要当众受这屈辱。这笔账,她倒是怎么都算不过萧承懿!
心中憋屈,到底还是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缓缓坐了回去。她忿忿夹起一块羊肉送至唇边,尚未入口,下一秒又立刻皱起眉头,重新撂回碟中。
崔明禾面无表情。一下,银箸尖狠狠将肥腴羊肉戳出一眼,仿佛那是萧承懿的脸。
抽出,又一下。
未几,一碟肉被她戳得千疮百孔。萧承懿瞧了,眼底笑意更深。也不催促,只自顾自浅酌。
鼓乐渐起。卢采容起身敬酒,一身桃红宫装艳丽夺目,脸上薄施脂粉,眼波流转。她端着金杯走到御案前,盈盈一拜,娇声道:“嫔妾敬陛下一杯,贺陛下旗开得胜,猎得猛虎,扬我国威!”
萧承懿瞥她一眼,嗯了一声,却未动。
那厢卢采容敬完酒未急着退下,反而顺势依偎过他怀中。娇嗲婉转,眼神媚意横流:“陛下神威,连山君都成了您的囊中之物。嫔妾听闻那虎皮毛色纯白,无一根杂毛,当真是世间罕见。不知……陛下可否将那虎皮赏了嫔妾,也好让嫔妾日日夜夜都能感念陛下的天威与恩德。”
萧承懿由着她挨着,目光却不经意扫过一旁崔明禾。对方正低头研究自己指甲上的月牙白,对眼前这一幕视若无睹。
“哦?”他收回目光,只执杯浅饮一口,眸光淡扫她一眼,似笑非笑,“你要虎皮?”
卢采容以为他意动,心中一喜,愈发大胆地挽他手臂,口中撒娇道:“陛下就赏了嫔妾罢,嫔妾一定日日夜夜都记着陛下的好。”
众人哄笑,有人摇头,有人窃喜看戏。
崔明禾心中冷笑,卢氏倒是个会抓机会的,前有周月窈折戟,后有德妃稳坐钓鱼台。她这般急吼吼地冒头,也不怕成了那出头的椽子。
“虎性凶猛,其皮亦非寻常女子能压得住。”他拍了拍卢采容手背,“爱妃身子娇弱,朕怕你受不住那煞气。”
卢采容面色一僵,随即又强笑道:“嫔妾不怕。有陛下在,什么煞气也近不得嫔妾的身。”
萧承懿不置可否,漫不经心转着掌中金杯。
卢采容见他久不答话,心下焦急,柔声软语道:“陛下……”
“爱妃既想要,朕若不给,倒显得小气了。”他终于开了金口,听不出是喜是怒。
卢采容大喜过望,正欲谢恩,却听他又慢悠悠唤了一声。
“崔大姑娘。”
崔明禾冷不防被他点名,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茫然抬头。
“此事事关重大,朕一人也拿不定主意。崔大姑娘见多识广,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
这混账又在作甚?
她既非他妃子,也非他幕僚。不过一块虎皮,他爱赏谁便赏给谁,何苦兜兜转转绕如此大一圈拿她说事。崔明禾暗道萧承懿虚伪,口上却道:“奴婢一介女流,哪里懂这些。陛下若是有疑虑,不如问问这席上的诸位大人。”
她将问题又推回去。
“朕问的是你。”
崔明禾腹诽:难不成她要说不给,他便真能不给?
她道萧承懿是个没骨气的。
“虎为百兽之王,其皮自是非同寻常。卢才人……”
她余光扫卢采容一眼,看她一脸期待,福至心灵,忽地想起一桩旧事,便改了主意。
“回陛下的话。”她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福,“奴婢曾于史书中读到一则逸闻。前朝文帝亦曾于围猎时猎得一头猛虎,群臣皆贺,有善谀者便提议,剥下虎皮制成御毯,以彰文帝天威。”
她瞟他一眼,见人正饶有兴致听着,眼底含笑。
“然文帝却道,‘天子主四海,岂能以一兽之皮为荣?朕猎虎,乃为除民害,非为炫己勇。此虎既为山中之王,其皮亦当归于山林,或献于太庙,以敬告天地神明,祈我大齐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遂下令将虎皮送往太庙,其骸骨则就地掩埋。”
一番“除民害”、“敬天地”的大义抬出来,她专挑高帽往人头上带。
卢采容一张俏脸顿时青白交加。萧承懿定定将人看了半晌,眼中光芒晦暗不明。良久,他忽然朗声大笑。
“好!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