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懿自有容人雅量,并不与她计较这敷衍,自顾在软榻坐下,长腿交叠,姿态闲适恍若宾至如归。随手执起案上那杯她才喝了一口的蜜水,浑不在意,就着杯沿啜了一口。
崔明禾眉心一跳,正欲发作,却见他一皱眉,将杯盏放回原处。
“太甜了。”他点评道,“怎的一脸不高兴?朕带你出宫散心,倒似带错了?”
“陛下日理万机,何必将心思浪费在奴婢高兴与否这等小事上。”崔明禾油盐不进,不领他情。
萧承懿笑道:“日理万机倒不至于,只朕好心好意,你却成日给朕摆脸色,未免叫人心里不痛快。”
崔明禾心道,若非你刻意为难,我又何必如此?
可她懒得与这人掰扯,只丢给他一个后脑勺,权当默认。
帐内一时沉默。崔明禾本不愿搭理他,奈何那人就这么大剌剌地坐在跟前,教人无法无视。她便又刺他两句,然而说破了天也无非是些如何“无耻”“闲极无聊”之类老生常谈。
萧承懿闻之只觉好笑。正欲再说些什么来逗她,帐外忽有侍女通传,道是郑才人求见。
崔明禾微怔,抬眼望去。
帐帘掀开,一抹湖水绿款步而入。郑令仪见萧承懿在此,面上并无半分惊诧,仿佛早有所料,只从容不迫地敛衽一拜:“嫔妾给陛下请安,给崔姑娘请安。”
“罢了,”他受了礼,略整衣袖,顺势就着这个台阶下了,“你们女儿家叙话,朕在此处反倒不便。好生歇着,晚上莫要迟到。”丢下这句话,又别有深意地望了崔明禾一眼,这才起身踱出帐外。
崔明禾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待他走远,始终垂首静立的人方才抬起头来,未语先笑:“倒是妾来得不巧,扰了陛下和姑娘的雅兴。”
“与你何干。”她颔首示意,两人复分宾主落座。
“听闻崔姑娘也来了,妾心下欢喜,特来问安。猎场边地到底比不得宫里周全,可还住得惯?”
“尚可。”
寒暄两句,郑令仪从随身侍女手中取过一只小巧玲珑的锦囊,含笑递过来。
“这是妾自家用艾草、丁香、薄荷几味晒干了制的驱虫香囊。猎苑草木繁盛,蚊虫最是恼人,姑娘挂在帐中或是佩在身上,也能安生些。”
锦囊做成莲花样式,针脚细密,绣工精巧,凑近了便能闻到一股清冽草木香,闻之醒神。
“才人有心。”崔明禾将香囊递给流萤收起,又命人看茶。
那厢郑令仪见她眉宇间寒霜稍解,这才徐徐说起旁的话来:“方才过来时,恰见周大人府上马车停在贵妃娘娘帐外。周大人爱女心切,特地给贵妃娘娘送了好几箱新奇猎具,光是雕弓就备了三四把,皆是良工打造,瞧着好不威风。想来贵妃娘娘是预备在明日围猎时大展身手了。”
崔明禾轻嗤一声:“她那三脚猫的骑射功夫,不过摆个花架子罢了。”
周月窈自幼好强,骑射、诗书样样不肯落于人后,却样样皆半瓶水响叮当。太学时便常因此闹笑话,至入萧承懿府邸,再至如今做了贵妃,爱显摆的性子半分未改。
郑令仪又道:“昭仪娘娘那边倒一如既往稳重。”
“瑛昭仪自小长在武将世家,骑射弓马原就娴熟,哪里还需要这些东西来装饰。”崔明禾“嗯”一声,附和。
那才是能真刀真枪的人物,和前头那位徒有其表的截然不同。
郑令仪听她这么一说,不觉笑起来:“崔姑娘是性情中人。”
“才人莫要打趣我。”崔明禾亦难得展颜。
“妾可不敢。”郑令仪莞尔,“妾只是觉得,似姑娘这般通透爽利,在这深宫之中反是难得的福气。”
通透爽利?崔明禾心下冷哼一声,未置可否。若当真通透,又岂会为那人三言两语搅得心神不宁?她睨过郑令仪一眼,又续道:“难怪阖宫上下都道郑才人温婉贤淑,最是可亲。”
郑令仪掩唇轻笑:“妾不过实话实说。倒是姑娘,竟将妾的心思也一并看穿了。”
崔明禾眉梢微挑:“哦?此话怎讲?”
“妾生性愚钝,在这宫中与猎场之上原不过是个陪衬。若再不多动些心思,留心观察各位娘娘与姑娘的喜好,只怕行差踏错,得罪了人尚不自知。”
崔明禾听她这番自谦之言,倒觉有几分真意。郑令仪家世寻常,能自潜邸到后宫安身立命,若无几分玲珑心窍,只怕早已被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