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琏的手蓦地一僵,托着蚱蜢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收了回去,重新藏进宽大的袖子里。他没再说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些,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想将自己藏进地缝里去。
堂中气氛一瞬间比之窗外残雪还要更冷上三分。
柳氏连忙起身,不动声色地挡在崔琏身前,面上堆起十足十的热络笑意:“瞧瞧姑娘,这一身行头压了一上午,想必脖颈也酸了,腿也乏了。原就在府里,何必拘这些礼?”
她话锋一转,又招呼一畔侍立的流萤道:“流萤,快扶姑娘去歇歇脚。原先住的留云轩早吩咐几个伶俐丫头日夜洒扫着,陈设都照着旧例呢。枕褥熏了姑娘从前爱用的香,窗纱换了新贡的霞影纱,比从前素纱透亮得多。书架也按姑娘少时习惯重理过,唯恐姑娘回来瞧着不惯呢。”
崔伯衍借着柳氏这一番絮絮叨叨的暖场,终于从这难堪的僵局里挣脱出来。
肩背不易察觉地松垮一分,他搁盏起身,深重目光重新笼罩住女儿那张与亡妻几分相似、艳丽却冷峭的脸,拂袖道:“前院还有几位拜年的旧僚等着叙话,你既回府,便好生歇息,莫要胡思乱想。只是记住一条......”
“既受了这份恩典,一切当以‘安稳’二字为要。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谨慎自持,方不辜负圣心,也不累及家门。”
崔玠也紧随其后,朝人略一颔首:“我亦需回大理寺点卯,先行一步。”
堂中顿时空落不少。
柳氏叹口气,执壶替崔明禾续茶:“老爷他是忧思过甚,也是一片慈父之心。”
“我省得。”崔明禾淡声应了一句。
她能省得什么呢?省得他视她为家族的负累,还是省得他宁信君心,也不愿信骨肉至亲?
柳氏瞧她不以为然,又絮絮劝:“老爷近来夜里常惊醒,前日还与妾身提过,梦回时总见姑娘幼时模样。他呀,是真惦记您,只怕您在那深不可测的地界有个闪失,让先夫人在泉下难安。”
她话语轻轻点过郡主,眼风却慈和地飘向立在角落、手脚都不知往何处安放的崔琏:“琏哥儿去岁蹿了个头,如今比我还高了些呢。这孩子,总念想着姑娘的。姑娘若不嫌他笨嘴拙舌,便让他陪着在府里转转?”
“有劳姨娘费心了。”
“说的哪里话。”柳氏便笑一声,朝崔琏又递了个眼色。
姐弟二人前后踏出门槛,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细枝上残雪扑簌簌落,砸在青石小径上,声音极是清脆。廊下几缸金鱼懒怠游动,偶尔甩尾带起一点水声。
“天冷,”崔明禾瞥过少年单薄肩背,干巴巴挤出两字,“怎不多穿些。”话出口就觉着蠢笨。
“......穿了袄。”崔琏声音细若蚊蝇挤出一句,头垂得更低。
“唔。”
这种半生不熟的疏离让崔明禾觉得浑身别扭。一搭一唱间,两人已穿出院门,留云轩的匾额赫然在望。
月洞门后熟悉的影壁,青藤缠绕的廊柱,连悬在檐下的那只褪色鸟笼都仿佛残留旧影。
“在学里,功课可还跟得上?”她没话找话。
“尚可。”
“夫子严厉么?”
“还好。”
干巴巴的,再也续不下去。
崔明禾心底轻叹一声。
“若无他事,便回去温书吧。”驻足在阶下,她遂下了逐客令。
崔琏如蒙大赦,朝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转身便要走。
“等等。”
被叫住的人急停,险些被自己脚下绊倒。
他一抬眼,就见对方脸上还是那副“你别来烦我”的神情,眼神却胶着在他那只紧紧攥在袖口、还露出一小截麦秆尾巴的手上。
她朝他伸出了手。
“......那东西,”嘴唇抿紧又松开,终是极其勉为其难地吐出四个字,“给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