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得!这排场......”
紫檀矮几上置以手炉与茶点,崔明禾面无表情执盏,垂首啜了口茶。
车驾转过崇仁坊,她掀起纱帘一角,崔府熟悉的朱漆大门已遥遥在望。
朱漆铜环,石狮雄踞,门前乌压压列开一群人,为首是她父亲崔伯衍。一身暗色常服,昔日意气风发,如今头顶已见华发,身影竟显出几分佝偻。
其左是庶长兄崔玠,一身大理寺少卿的官服未及换下,面容肃整。
其右是如今执掌中馈的柳氏,一身稳重的秋香色,眉眼温厚,只在望见这般泼天仪仗时,稍稍更垂下眼。
再之便是她那同母的胞弟,崔琏。
少年而今正是拔节抽条的年纪,裹在一身天青色襕衫里,站在柳氏身侧则愈发显得单薄伶仃。一张过分清秀的脸,只是唇色太淡,显得有些病气。他只将目光胶着在自己绣工精致的靴面上,仿佛那上头开出一朵比这满街喧嚣更值得探究的花。
崔明禾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再后,簇拥着的便是些眼熟的管事与仆妇。
她扶着流萤手臂缓步踏下马车,风将她身上熏染的宫中御香吹散开,落入崔府众人鼻端。并非寻常世家贵女所用的花露,而是一种更为清冷、也更为霸道的香气,是独属于九重宫禁最高处的气味。
没等崔明禾开口,崔伯衍已然撩袍欲跪,便要行大礼。
“父亲这是做什么?”心下骤然一堵,她抢先一步,虚扶住父亲的手臂,强行将人架起来。
“女儿惭愧,怎敢受父亲一拜。如今不过是奉陛下恩典回府,君是君,臣是臣,父亦是父。这般大礼,女儿可受不起。”
三公之首,位列太傅,天子御座之下第一人,何等清贵风骨。如今却因膝下不成器的女儿,逼得要在自家门前对这无名无分的“宫婢”行此大礼?
崔伯衍遂终是就势直起身,目光在她身上那套近乎僭越的“贵妃仪制”上打了个转,最终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一侧卫峥见人已交接妥当,上前一步,再度抱拳。
“崔大人,崔姑娘。陛下有旨,姑娘省亲三日,末将与金吾卫便驻守在崇仁坊,听候差遣。若无要事,便不入府叨扰了。”
随即号令金吾卫调转方向,眨眼间便隐入晨曦未尽的长街薄雾里。
柳氏此时才得以上前一步,未敢贸然搀扶,只恭敬温声道:“姑娘一路辛劳,外头风大,快请进府歇息,早备下了热茶点心,暖一暖身子。”
“府里上下都惦记着姑娘呢。”
崔明禾“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一旁。
崔玠面上无甚表情,朝她略一颔首:“妹妹。”
她也回以一礼:“兄长。”
便再无他话。
这位兄长自小便与她不亲近。他身上有种过分沉稳的规矩气,像一把用礼法打磨得光滑无比的尺子,将所有亲疏远近都量得清清楚楚,半分不逾矩。
倒是崔琏,自始至终未曾抬眼,只在她经过时,身子稍稍朝后缩了缩。
这细微的动作未逃过崔明禾的眼,更心生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之意。
她对这个弟弟,也向来是冷淡的。
他身上有母亲逝去的影子,而她怕看那道影子。
一行人由正门入二门,游廊曲折蜿蜒,一路所遇仆妇借屏息垂首,退避恭立。昔日的崔府是松竹清雅、梅菊竞秀的清贵气象,如今廊下虽添了几盆开得正好的水仙与山茶,却仍然难掩那份深浸肌骨的寂寥。亭台楼阁依旧,阶石光洁依旧,只是那鲜活热闹的人气,似乎被无声抽干了。
行至内院正堂,崔伯衍在主位落座,柳氏在旁奉上参茶,笑道:“厨下新蒸了蟹粉小笼,姑娘幼时最爱吃的,火候该是到了。”
片刻即有小厮提食盒进来,素白瓷盏内玲珑团子排布精巧,揭开盖子热气挟着鲜香扑面。柳氏拣了两个奉至崔明禾手边碟中,柔声道:“前几日琏哥儿在学里得了夫子夸赞,老爷欢喜,还特特寻了前朝名臣手札让他揣摩呢。”
崔伯衍捻须颔首:“心思虽野些,倒有几分灵气。”
“琏哥儿性子沉静,”崔明禾心不在焉,瞥一眼那蟹粉小笼,并不动筷,只拿杯盖撇了撇茶沫,“像兄长。”
坐最远的崔玠也终于开了口,附和一声:“幼弟勤勉。”
“是勤勉得很,日日点灯熬到二更。”柳姨娘又笑,“前日咳嗽了两声,可吓坏我,忙炖了枇杷膏送去。”
崔明禾眼波扫过少年微红的耳廓,而后收回目光,垂眸抿了口茶。有些凉了。柳姨娘絮絮又道新制的春装、书阁新裱的古画、府中新换的厨子,崔伯衍偶插一两句评点,只字不提崔明禾如今的身份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