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崔明禾先论。”
“格物致知?”崔明禾唇角一扬,“此题未免太过浅显。”
卢士恩的脸霎时涨成了猪肝色,且听得她将话继续下去。
“《大学》之要,首在‘诚意’二字。若心不诚,何以格物?何以致知?”
卢士恩强自镇定,勉强接话:“崔姑娘高见。然朱子注疏有言,格物乃即物而穷其理......”
“朱子?”崔明禾不耐烦地扬起眉,她甚至懒得去反驳朱子注疏,只拿指尖轻点案上那方端砚,“我且问你,便如此砚,可知其产自何处,石质几品,又是何年何代哪位名匠所制?”
卢士恩一愣,支吾道:“这......在下只知此乃端溪石砚。”
“那卢公子再看我发间这支碧玉簪。”她微微侧首,发髻间那抹绿意在光下莹润通透,似簪入一枝春,“可知其玉采于何时,又经何人之手,琢成这凤穿牡丹模样?”
卢士恩瞠目结舌,冷汗涔涔而下。
“你不知,我却知。”
“我知此砚乃前朝贡品,出自名匠□□之手,石眼细密,温润如玉;我亦知此簪乃西域藩王所贡,采自雪山之巅,由宫中巧匠耗时三月方成。这便是格物。”
她收回目光,再不看对面已然面无人色的卢士恩,只对着高台上的祭酒悠然道:“连眼前之物都识不全,辨不明,又何谈穷究天下之理?”
言下之意,你尚不配与我论道。
堂上哗然,祭酒轻咳一声,威严的目光掠过卢士恩那张羞愤欲绝的脸:“辩难论道,非炫奇斗富。崔姑娘,过矣。”
崔明禾这才敛衽一礼:“学生失礼。”旋即翩然归座,经过萧承懿案前时,红梅幽香若有似无拂过。
“第三组,萧承懿,对王怀。”
萧承懿从容起身。王怀面色阴郁,显然还记恨蹴鞠场上的旧怨。
“请三殿下先论。”
“格物致知,当以‘疑’始。小疑则小进,大疑则大进。”
王怀立刻寻得话柄,冷笑道:“殿下此言,莫非教我等质疑圣贤之道?”
“圣贤亦是人。”萧承懿回敬,“孔子曰‘多闻阙疑’,孟子云‘尽信书不如无书’。疑者,思之始也。”
“譬如这‘格’字。前人解为‘至’,我初学时常疑:为何不是‘正’?格者,正也。格物,即正物之理。”
王怀语塞。萧承懿继续道:“后读《尚书》‘格于上下’,方知‘格’确有‘至’意。然若非心中先存此疑,又安能于故纸堆中深究细查,辨其流变?”
祭酒微微颔首。
萧承懿:“格物若只盲从前人,与鹦鹉学舌何异?”
铜磬声响,王怀面色青白交加,只得恨恨一揖,灰头土脸退下。
“三殿下果然精通经义。”祭酒扶须评价,“此论颇有独到之处,当评为‘上’。”
萧承懿拱手:“学生不敢当。”
“第四组,卫峥,对徐斐。”
卫峥浑身僵硬,脑中一片空白,昨夜通宵苦读的经义此刻瞬息都化作了烟云。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挪上台去,鹅黄衣衫的少女已盈盈立定对侧,朝他浅浅一福:“卫公子。”
后者连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勉力开口时声若蚊蝇:“徐......徐姑娘。”
“请卫峥先论。”
卫峥深吸一口气:“格物......格物即观察。譬如观天上云,可知阴晴;观庭中蚁,可知风雨......”
徐斐抿唇一笑:“卫公子此言,倒让我想起幼时。公子常蹲在巷口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日。”
卫峥耳根通红,羞窘得手足无措。
“那时不解,如今方知......”她眼波流转,“原来公子自幼便善格物。”
哄堂大笑炸开,卫峥手足无措,却见徐斐眸中并无讥讽,反带几分暖意。
祭酒忍笑:“徐姑娘请论。”
“格物之道,贵在持之以恒,非一时之兴起。如卫公子观蚁,如农人观稼,皆非一日之功。故《中庸》有言,‘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勤能补拙,方为正道。”
卫峥怔然,胸中那块积郁两月有余的郁气忽的就散了。铜磬声中,他郑重一揖:“受教。”
几场辩论下来,诸生引经据典,唇枪舌剑,满堂喝彩不断。
首轮毕,祭酒满意颔首:“次轮,请昨日终试魁首登台。”
他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吐出两个名字:
“崔明禾,萧承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