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那语气中罕见的命令味道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这一声连名带姓的称呼让她找回了一丝神智。崔明禾的身体僵了一下,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微微松动,终于,带着怯怯的迟疑,缓缓抬头。
那张明艳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眼眶微红,纤长羽睫上尚沾了细小的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方才惊惧时沁出的泪。
像只被淋湿的兔子。
萧承懿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地刺了一下。他移开目光,落在廊外被雨水冲刷得油亮的芭蕉叶上,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惧雷?”
崔明禾小幅度点头,又飞快垂下眼帘,觉得丢脸。
“惧其声,还是惧其形?” 他问得冷静。
崔明禾答话细弱蚊蝇:“......声。”
“嗯。” 萧承懿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廊外,“《礼记·玉藻》有言:君子有九容。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其‘声容静’,何解?”
他忽然问起这个,不仅崔明禾愣住了,连廊柱后竖起耳朵偷听的谢珩和卫峥也面露诧异。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礼记》?哪壶不开提哪壶。
崔明禾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思路,带着鼻音小声答:“......行止坐卧,言语应对,当从容安详,不疾不徐,不喧哗,不躁动。”
“不错。” 萧承懿终于将目光转回她脸上,“惧雷,心神已失其静。然你可控己身,使其‘容静’。”
他顿了下,在崔明禾茫然的目光中递出一只右手,掌心向上摊开,五指自然舒展:“惧时,心神为雷声所夺。此刻,凝神于此手。观其五指脉络,感其掌心纹路,思其骨肉相连,血气运行。仿效‘手容恭’之态,令其稳如磐石。”
“将心神系于此手。雷声至,心神欲乱,则更专注于此手。观其静,思其稳,忘其声。”
崔明禾怔怔看着。
“凝神,观手。” 萧承懿的声音适时响起。
崔明禾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死死钉在他摊开的掌心。掌纹清晰,骨节分明。她努力地、艰难地将注意力从雷雨声上剥离,全部灌注到这只手上。看那掌心的纹路如何延伸,看指节如何分明,看它如何在雷声炸响的瞬间,依旧纹丝不动,稳如静岳。
“轰隆!”
又一声炸雷!崔明禾心神一晃,猛地闭眼。尽力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在那只“观想”的手上——稳!要稳!
雷声余威尚在耳畔嗡嗡作响,心脏狂跳,但似乎......似乎没有之前那般灭顶的恐惧了?那只沉稳的手掌,像一个锚点,短暂地定住了她翻涌的心神。
雨势渐大,瓦檐上的积水连成串滴下,廊下回荡着绵延不绝的“嘀嗒”声。萧承懿默不作声,看着崔明禾将全部心神放在掌心,控制得艰难,脸色却明显好转起来。
他收回手,却被攥住了。
“......”
崔明禾紧张得浑身僵硬,意识到自己逾矩了,又飞快松开手,背过身去。
“如何?”
崔明禾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微微点了下头。
谢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殿下这法子倒是新鲜!凝神观手?妙啊!下次小爷我要是怕什么,也试试!”
捧哏罢,而后又话锋一转故意激崔明禾,“崔大姑娘怎的这般娇弱,小爷还以为,世家女个个都是心机深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呢。”
崔明禾被他这一插科打诨,脸色变了几变,羞恼瞬间涌上心头。后退一步,恼火地怒瞪他:“谢珩!你再多嘴一句试试!”
只是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颤抖,气势便弱了三分。
她飞快瞥一眼萧承懿,见他神色如常,心下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更甚。是感激?是羞窘?还是......一丝被窥破弱点的恼怒?
后者收回摊开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捻了一下袖口。廊外雨声淅沥,芭蕉叶承不住水珠的重量,沉甸甸地垂下。
良久。
“有用。”她小声承认。
萧承懿唇角微勾:“嗯。”
“......”
“便如这般,将心神系于此手,任尔惊雷霹雳,我自岿然不动。”
“.........”
“牢记此法。日后再遇惧雷之时,依此手而行。雷声愈大,心神愈静。”
“............”
“此法,可听明白了?”
“...............”
又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