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咧嘴一笑，盘膝挨近了些：“自然是说说这泮雍学宫里的……奇闻轶事！思过思过，光思自个儿的过有什么意思？总得找点旁的乐子，思思别人的过，方显得公平嘛。”

萧承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本能地觉得不妥。探听他人私隐非君子所为。

谢珩哪管他乐不乐意，折扇一摇就兀自滔滔不绝起来。

“先说卢三那厮！整日里鼻孔朝天端着个世家公子的架子，恨不得把范阳卢氏四个字刻在脑门上。去年上元灯节，这厮喝多了黄汤，非要学人家才子登高赋诗，结果一脚踩空，从摘星楼的栏杆上栽进了楼下观灯的仕女人堆里，摔了个狗啃泥！这事儿还被李家那小子看见了，笑了他足足半年，卢士恩险些跟他拼命！”

萧承懿虽觉不妥，但卢士恩那副狼狈样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竟也解气。

谢珩见他虽不搭腔，却也算是有了反应，愈发兴浓：“还有那王怀，人前道貌岸然，背地里可没少干偷鸡摸狗的勾当。上月他偷了祭酒珍藏的《兰亭集序》摹本，被逮个正着，最后还是他祖父舍了老脸去求情才免了一顿板子。这事儿被王家花了大价钱才压下去，可瞒不过小爷我的耳目！”

“最绝的是周家那位小公子，”他促狭挑眉，绘声绘色唾沫星子横飞，“去年七夕，他巴巴给崔明禾献了首酸诗，什么‘月下仙子’‘云中娇娥’，肉麻得紧。你猜如何？崔大姑娘当众将那诗稿糊了他一脸，还命人抄了百份，贴满太学各处！周公子羞得三日没敢露面，如今见了崔明禾还绕道走呢！”

萧承懿终于搁下笔，抬眸看他：“你很闲？”

谢珩浑不在意：“这不是解闷么？横竖都是要抄书，何不聊些有趣的？”

“还有卫峥那小子，”谢珩话题一转，显然没打算放过任何人，“整天板着张棺材脸，跟谁欠他八百吊钱似的。殿下可知缘由？卫将军……哼，武夫一个，薄情得很。正室夫人是河东柳氏的嫡出，他十岁那年被嫡兄推进荷花池，险些溺死。自那以后便再不肯轻易言笑，成日只知苦读练武，偏偏他那榆木脑子……”

谢珩适时收了话头。

萧承懿眸光微动。这事卫峥从未提过。

“还有徐侍郎家那个书呆子，整天抱着书卷、走路都能撞树那个！”似乎觉得话题稍有沉重，谢珩折扇一展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

“整日捧着圣贤书之乎者也，清高得不得了，看谁都觉得人家俗气。去年秋闱前，这厮不知是读书读傻了还是怎么的，居然被同窗撺掇着，偷偷摸摸去了平康坊最有名的‘醉春楼’！”

当真是闻所未闻，毕竟徐侍郎家的公子，也是出了名的循规蹈矩。

萧承懿嘴角微抽，预感接下来的事绝不会简单。

“进去的时候还战战兢兢，脸红的跟煮熟的虾子似的。”谢珩模仿其窘态，“结果呢，几杯花酒下肚，胆子肥了，搂着个姑娘非要跟人家探讨什么《诗经》里的‘窈窕淑女’！正说得唾沫横飞，摇头晃脑呢，你猜谁来了？他爹！一眼就瞅见自家那‘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宝贝疙瘩，正搂着人家姑娘纤腰在那儿高谈阔论呢！”

谢珩拍案狂笑，几至岔气：“他爹脸都绿了！咱们徐大才子吓得魂飞魄散，酒也醒了，书也忘了，脑子里就剩一个字，跑！他慌不择路，推开窗子就想往下跳，那可是二楼！结果一脚踏空，‘咔嚓’一声脆响——腿摔折了！被龟公七手八脚抬回去的！哈哈哈……据说徐侍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家法都请出来了，那呆子告假一月有余，生生误了科考！你说他冤是不冤？风月滋味未辨，先把腿搭进去了！哈哈哈……”

他与谢珩相互对视片刻，少顷，也不禁跟着低低笑出声来。这一刻里，心底那些微的不安与阴霾，似乎也随着笑声消散，化作了午后的蝉鸣与流火。

沉闷的空间里顿时多了几分鲜活气儿。谢珩笑够了，偏头看他：“殿下，可曾尽兴？”

“尚可。”萧承懿道。

“那殿下这便算是——‘同流合污’了。”

萧承懿敛了笑意，淡淡道：“你编排这许多，就不怕他们寻你晦气？”

谢珩摆手：“怕什么？小爷我行得正坐得端，他们敢做，还怕人说？”

又是这熟悉的一句。萧承懿不置可否，重新磨墨。

谢珩观察着萧承懿细微的神色变化，眼珠一转，决计再添一把火，扔出一个更具分量的名字。

“殿下，这些个俗物笑谈听腻了吧？不如咱们聊聊……那位眼高于顶、风光无限的崔大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