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风波过后,萧承懿在太学处境便如深潭投石,只涟漪散尽后又复归沉寂。未得转圜,却也未曾更坏。
世家子弟们依旧视他如无物,只是碍于其天家血脉多少不至于再当面讥讽。崔明禾与谢珩照旧是学宫里最耀眼的两轮骄阳,身畔拥趸最多。那日课堂风波后,二人倒也未再刻意寻他晦气。
萧承懿乐得落一身清静。
他每日独来独往,晨起习字,白日听学,晚间则泡于书库典籍直到月上中天。卫峥依旧是他身边唯一的影子,沉默寡言。却总在最恰当的时候递上一方墨,或是一盏茶。
日子如流水般不疾不徐,悄无声息地淌过。
直到这日,学宫复又忽地喧腾起来。原是祭酒为了磨炼诸生心性,颁下令来,要在演武场举办一场蹴鞠赛。
消息一出,世家子弟们个个摩拳擦掌,须臾便凑出一支衣着光鲜的队伍,为首正是卢家三郎。众人自号“俊彦队”,一水儿的上用云锦裁就队服,襟袖佐以金银丝线绣各家族徽,在骄阳下灼灼耀目。引得学宫一众贵女执扇掩面,莺声燕语,沸反盈天。
“元晦兄,我们也组一队?”卫峥望向萧承懿,素来沉默的眼眸难得燃起几分少年人的热切。
萧承懿正埋首课业,闻言抬头,眸中掠过一丝迟疑:“我……”
他自幼在市井辗转长大,何曾习得这等膏腴子弟的游戏……
还不待萧承懿颔首与否,只听身后崔明禾冷嗤一声,撇过脸:“就他那样子,也好意思上场?”
一时间四面八方的目光再度汇集,或探究,或轻蔑,或戏谑,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怕什么?”
一个懒洋洋的腔调夹枪带棒插了进来。
谢珩不知何时踱步至眼前,手中标志性折扇轻摇,瞧热闹不嫌事大地推开想要打圆场的卫峥,笑得一脸不怀好意:“殿下莫不是怕被崔姑娘说中了,怕输得太难看,下不来台?”
萧承懿瞥他一眼,并未接话。
“啧,无趣,无趣。”谢珩撇撇嘴,扇骨一合一收一拍,自顾自道,“也罢,看在你孤家寡人形单影只,连个像样的队友都凑不齐的可怜份上,小爷我就纡尊降贵,陪你们玩上一回。”
另有几个世家子也插进话头,都是些平日里对谢珩马首是瞻的,纷纷附和:“就是!也不看看咱们世子爷的身手,区区蹴鞠还不是手到擒来?”
“谢兄说的是,殿下何必扫了大家兴致?输赢自有天命,咱们又不会笑话你!”
“谢兄说的是!”
“彩!”
“善!”
卫峥皱眉:“我们不”
“就这么定了!”谢珩不等卫峥言毕,一拍大腿,也不管二人作何想,便扬长而去,径直将那荒唐的名字报了上去。
于是,一支由落魄皇子、将门庶子和纨绔世子以及另几猫猫狗狗组成的“乌衣队”,便这么仓促草草成立了。
比赛当日,天宇澄澈,惠风和畅。
演武场上人声如沸,彩帜翻飞。崔明禾携一众贵女端坐于最佳观赛席之上,案前罗列时鲜瓜果、精巧茶点,众姝言笑晏晏,纨扇轻摇,好不惬意。
俊彦队率先登场,锦衣如云,子弟挺拔,意气风发。甫一亮相,场边立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卢三郎君当真龙章凤姿!”
“王公子今日定能先拔头筹!”
乌衣队的登场便相形见绌了,显出十分的寥落。萧承懿与卫峥及其余人等皆罩寻常适宜蹴鞠的青布短打,唯谢珩一人,依旧一身骚包的流云纹月白锦袍,玉带束腰,与这尘土微扬、挥汗如雨的演武场显得格格不入。
“咦?那不是谢家世子么?他怎地也下场了?”
“他身侧那两人是……瞧着面生得紧。”
“嘘——” 有人执扇掩唇,压低声音,目光却忍不住瞟向那青布身影,“快噤声,那位是三皇子。”
四下众人发出一片心照不宣的吁声。
蹴鞠场上向来都是王孙贵胄们各显神通、明争暗斗的修罗场。众人想看的是矫健儿郎一展风采,更有几分盼望着这场暗中角逐能让众人一窥天家子弟私底下的你来我往。
俊彦队的对手乌衣队,甫一登场便让众人大失所望。那几个名不见经传的猫猫狗狗粗鄙不堪也就罢了,竟还掺着谢家世子这么个纨绔子弟。
这踢的是蹴鞠,还是逛街踏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