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的风如同有生命一般,裹着浓浊的黑雾,咆哮着掠过每一块魔界砖石,却唯独避开了野萝。
危芷面前,空间忽然裂开一道长痕,魔尊危泽自其中跨步而出,身形魁梧如山,赤炎图腾像火焰一般印在脸上,双目精光迸射,不怒自威。
野萝视线扫过前方,他和危无厌有七分相像,却多了三分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危泽声音浑浊,自带回响:“九和战神,连几日也等不得?甚至没有半分耐心,不惜毁我城门!”
话音未落,危泽手中那柄丈高的魔杖微震,魔气如暗潮涌动,一道劲风直逼野萝面门,她衣袂翻飞,却只退了半步。
危泽眼中掠过一抹惊讶,很快便镇定下来,随即手腕加力,第二道魔气如恶兽出谷,更为凶狠地朝野萝扑去。
前一回不过是野萝在感受危泽的实力,这回,她皓腕轻抬,魔光在她身前三尺之地如撞无形之壁,浊气翻卷间很快便化为清气,反朝危泽呼啸而去。
那力量太快太烈,危泽躲闪不及,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自左下飞起,迎了上去。
是危芷。
野萝眉心一蹙,手腕急转撤力,可清气的余力仍扫中了危芷,后者重重倒地,一口鲜血喷溅在碎裂的砖石之上。
抬眼时,眼中的恨意淡了几分,只剩一片茫然。
四周魔兵见危芷伤势,皆面露焦灼,可危泽眼中却无一丝心疼之意。
野萝轻笑出声,目光在危泽和危芷间流转,讽刺道:“魔尊真是养了个好义女,比亲儿子更疼你、敬你。”
她话锋一转,只指危芷:“你当了危泽这么多年的利刃,有没有想过,你到底是谁?”
危芷以手背抹去嘴角血迹,强撑着站起,声音沙哑却坚定,一字一句道:“我是魔将危芷!”
“魔将危芷?”野萝忍不住低笑。
危泽眼底一沉:“还请九和战神慎言。”
野萝半垂眼帘,前方是魔界之尊,还有万千魔兵,可她仅一人独立于此,却如皓月悬于夜空,衬得无数魔族一个个暗淡了下去。
她扬手,指尖捏诀,一道金光径直钻入危芷额心。
“看清楚了吗,你的过去?慕简。”
危泽脸色骤变,手指紧攥权杖。
危芷浑身剧震,僵在原地。
须臾后,一滴泪无声滑落,她喃喃开口,唤出了那个沉睡多年的名字:“慕简……”
“我阿爹是荣国公,我阿兄是中郎将,我是大启的将军,慕简……”
“我不是魔,我不是危芷……”
野萝望着在口中反复否认的慕简,好像看见一尊灰色的器皿,怦然碎裂。
本不想浪费时间,可那一瞬不知何故,她不但化散了那团清气,甚至还多管闲事,解了封印。
其实当年慕简战死沙场,尸身离奇失踪,并非凡人所为,而是路过的危泽看中她骨血里的忠勇,将其带回魔域。
危泽为慕简重塑魔身,将她变做魔族,甚至篡改她的记忆。
他赐名危芷,将自己塑造成对她有大恩的义父,把她磨成自己手中最锋利的刀,更是以她制衡自己的儿子危无厌。
慕简也并没有辜负危泽的良苦用心,她果真成了魔界最拥护,最敬重危泽的大将,为其鞍前马后,练兵、征伐……
危无厌和危泽政见相左,就拿藏有反叛之心的魔王而言,一个要杀,一个要抚,慕简费劲缓和二者关系。在危无厌架空危泽,大权独揽之际,慕简冒险带兵出走,为危泽保住了最后的力量。
此次危无厌重伤,又是慕简助危泽重掌大权。
慕简一直被利用、欺骗,被危泽耍得团团转而不自知。
野萝望着慕简,心头那股无名火猛地烧了起来。
凭什么要如此玩弄她!控制她!
那股难以言喻的燥意在胸腔沸腾,野萝眸中怒火愈发炽盛。
墨发如瀑,无风自动。野萝抬手将神情恍惚的慕简移至别处。
野萝掌心迸发出锋利的光芒,危泽及他身后的魔兵被那股无形的巨浪冲击,踉跄着向后跌去。只见魔兵人仰马翻,而强大如危泽,也足足后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谁知危泽甫一站稳,野萝眨眼间飞掠至他身前,攥紧他胸前衣襟,眸中红光一闪,拳头已朝危泽重重击下。
野萝音色清冷,却压不住怒意:“为何把她变得面目全非!为何让她的付出沦为笑话!”
堂堂魔尊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野萝身上的力量已非单纯的碾压,更像是一种未知的禁锢,让其无法挣脱。
早已悄然聚在远处的魔界诸王和长老们,本在看戏,此刻被那余波震倒在地,他们挣扎着想要站起,目睹此景,一时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野萝的每一个动作利落至极,又兼具美感,最后一击,她旋身一脚,危泽高大的身躯如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重重砸落在地,方圆数十丈的地面应声开裂,蛛网般的裂痕自中心蔓延出去。
野萝立于废墟之上,胸口微微起伏,并非因为使力,而是心绪难以平复。
喉咙溢出的血沫呛得危泽咳嗽不止,他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本能的惊恐,气息微弱:“你……你究竟是何怪物!”
野萝眼眸异光流转,身上散发的清辉逼得群魔无法直视。整个墨月城随之剧烈震颤,和魔族相斥的清气袭来,侵蚀着魔躯,哀嚎之声四起。
诸王和长老们再顾不得何为颜面,纷纷跪在地上,声音惊惧:“请九和战神高抬贵手!”
一位容貌和危泽有几分相似的魔王,更是言辞恳切:“若战神不嫌弃,我等愿奉您为我魔界新尊!”
此言一出,群魔连声附和。
危泽气得差点当即咽气。
野萝听到群魔的心声。
“太可怕了,连魔尊都毫无招架之力……”
“据说危无厌闭关便是因她!之前还骂危无厌弱,这样的力量,谁能扛得住!”
“她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这等力量,她该不会是传说中的暝神!”
群魔流露出的恐惧、排斥太过明显,野萝闭上眼,不知为何,她很讨厌这样的目光,厌恶这样的情绪。
当野萝重新睁眼时,危无厌已站在她面前。
他依旧穿着一身显眼的白衣,面容干净得和这魔域格格不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天帝的儿子。
只是他显然重伤未愈,此刻似乎正强行抑制心中不平,声音绷得十分僵硬:“九和战神,何必将事情做到如此地步。”
野萝眼神已恢复平静:“若不闹出点动静,十九殿岂会轻易现身?”
危无厌手中托着一个红玉盒子,抬眸看向野萝,眼神锐利,好似要剖开她的外表,语气带着一种迫切。
“天地间,唯有暝神有此威能,可你……又不全然像祂。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
野萝望着眼前灰蒙蒙的世界,呼吸变得短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