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趴在地上,死死拽着荷花裙角,不让她走。
荷花因背对少年而不曾看见,野萝和盛瑛看得分明,他的眼中有三分失望,更多的,却是恨,一种非常强烈的恨,那种恨穿过记忆,穿过记忆之墙,清晰地裸露在二人眼前。
少年终是松开手,垂眸冷笑。
“果然,世上哪来的神明,不过世人幻想罢了。倘若有,神明亦不爱世人,那是一个冷漠又高高在上的族群,只会站在上面无情审视世人。你们待我们,与我们看蚂蚁并无不同。”
荷花转过身,一时语塞,但看着少年憔悴虚弱的模样,到底有几分心软,她蹲下来,平视少年。
“少年郎,你叫什么?”
少年眉心动了动,默了会才道:“姜昶。”
盛瑛不免疑惑:“姜昶?”
野萝直直盯着白雾中的少年:“他应该就是贺昶,明国皇室姓贺,姜姓不是胡诌便应该是他母亲的姓。”
盛瑛赞同点头:“你说得对。”
荷花抿了抿嘴,脸上露着几分尴尬,她看了少年好一会,半晌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姜昶,我会救你,但今日之事,你必须永远烂在肚子里,不能外传。”
少年眼中闪过一抹不可思议,他没有说话,愣了会,片刻后点了点头。
画面中是荷花努力施法,脸色越来越惨白的样子,野萝微微蹙起眉头:“她竟不惜消耗自己元神。”
盛瑛目光移到现实中的荷花身上,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裳,又立即错开视线,现在的荷花与过去的她简直不可相比。
荷花治好了少年的致命伤,少年见荷花要离开,拉住她的胳膊:“你要回天上吗?”
荷花故作轻松,遮掩疲惫:“该回去了。”
少年个头比荷花高半截,他顶着一张惨白的脸,含泪的眼,直勾勾望着荷花:“除我娘外,你是唯一一个无条件对我好的,你叫什么?”
“荷花。”
“荷花……”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块裹着什么的布,一层层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玉簪,他将玉簪塞进荷花手里。
“我不知如何谢你,神仙应该什么都不缺吧,这玉簪是我娘的,对我有很重要的意义,我把我最宝贵的东西送给你,你一定要收下。”说罢将裹玉簪的布抛入河中。
荷花不要,少年眼中掠过一丝受伤:“神仙原来看不上凡人的东西。”
盛瑛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他皱着脸:“这小子还挺有心机,再说普通凡人看见神仙不会如此平静吧,他表现得也太过淡定。”
野萝抽离相牵的手,抱臂眯了眯眼睛:“是啊,他太反常了,荷花毕竟是花草类,到底心性单纯。”
盛瑛攥了攥空荡荡的手心,好像心里也空了一下,好不容易重逢,他却总是不安害怕。
荷花纠结了会,终究收下了玉簪:“那我先替你保管,等你什么时候想要,便还给你。”
少年眨着水润的眼睛,模样无辜又可怜:“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快回天上,我带你到人间玩好不好?”
“我得回去了。”
少年垂下灰暗的双眼,语气失落道:“一天也不行吗?”
荷花没有出声,她的表情已经替她做出了回答。
“我就知道,我什么都留不住。”
盛瑛冷哼一声,啧啧学他说话:“我就知道,我什么都留不住。”
野萝忍不住拍了把盛瑛:“安静点吧你。”
盛瑛笑嘻嘻地伸出宽大的手掌:“把手给我,我保证安安静静。”
野萝翻了个白眼,没理盛瑛。
盛瑛脸上掠过一抹不自然,轻轻垂下胳膊,继续盯紧画面。
野萝瞧瞧瞥了眼盛瑛,转过头继续沉默。
她的手指轻轻探入盛瑛空握的拳,感受到温热的肌肤,而后一点点收拢,与他十指紧扣,拇指摩挲他的虎口,安抚他的某种不安。
盛瑛嘴角轻扬了一下,果然后面不乱说话了。
也许是少年的神情触动了荷花,野萝听荷花对少年许诺:“明年今日我来找你,我们在此见面好不好?”
少年眼睛亮了几分,举起荷花的手拉钩:“一言为定!”
画面飞速掠过,来年荷花因差事无法脱身,来到人间已过了约定的日子三天,她没有看到少年。
之后一年,荷花本打算下凡,可她耗损元神救人,修炼困难,又不敢告诉同伴,只能独自对抗,结果修炼时不慎被反噬,整整昏迷了大半年,待她醒来,人间已入秋。
然而他们约定的是仲春,河边大片杏花盛开,从天上往下看,就好像云朵落在了树上。
再后面连续五年,荷花每年都掐着时间准时下凡,却依旧没遇到记忆中英俊又落魄的少年。
与此同时,那些年荷花在天上寻各种机会入兰韵台,查叫姜昶的人。明国差不多的年纪,叫姜昶的有六个,下凡去找却都不是姜昶。
荷花坚持找姜昶,一半因未遵守约定,一半是动了凡心。
初遇的那条河在茂阿城附近,后来荷花一直在附近打转,终于有一日她与姜昶再次重逢。
眼前的已非昔日落魄的少年,而是高大挺拔,意气风发的青年。
他穿着一身银色盔甲,脸上没有肉感,线条变得锋利,最大的变化,是他的眼睛。他的眼里再无当日复杂的情绪,冷得像块不会融化的冰,任谁也读不懂里面的感情。
不知他经历了什么,逃亡的少年摇身一变,成了明国戍守边城的皇子。
他不再是姜昶,而是贺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