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没什么,我明白了。”姜颂低头。
浓黑的药汤微微晃动着,映出两张相似却疏离的脸。姜颂双手接过对他还有些烫的药碗,跪在地上,机械地捧着药碗一小口一小口慢慢饮尽残药。待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攥紧的拳头赫然松力,食指侧边赫然印着个月牙形的血痕。
软绵绵的脚步愈发沉重,他想他离故乡已经渐行渐远了。
夜风穿过回廊,姜家祠堂寂寥而肃穆地立在后院深处,他只在刚回府的时候跟着家里大张旗鼓的来过一次。眼下灰砖小院被几株枯瘦的老松柏围着,院中荒草覆霜,每走一步都惊起细碎的枯叶声。
他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不由得心里发怵,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怕他真能看见些什么,或者遇见些什么,或者姜家的老祖宗在上,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的宝贝孙子被夺舍了,夺舍完了还蒙骗他们的儿子儿媳。
怀揣着这样的不安,姜颂低着头,战战兢兢推开了门扉,两扇门倏地合上,屋里倒是燃着细微的两根蜡烛。
出乎意料的是,案台前只有孤零零的几个木牌。
姜家是大家,但宗祠竟然不是那种里三层外三层木牌牌合围的大家,他不禁诧异,难怪自己能住一个带院的两层小楼,细细想来他到姜家这些日子确实没听说过什么亲戚,府里最多的是陶知意晾晒的这菇那什么的菇。
他不由得走近,中间的旧木牌上刻着祖父母的名讳,漆色已然斑驳;旁边那块未上漆的素木牌上,五个墨字犹带潮气,显然是预备着的长生牌位。
不知怎的,姜颂认出后忽然喘不上气来,眼泪一下夺眶而出,却不敢出声,生怕惊动沉睡的文字。
他对不起这两位仁慈的长辈。如果他们能打他、骂他,说他是夺舍自己宝贝的恶魔,姜颂反倒轻松很多。
他月白从两扇窗口平铺地面,他没敢跪中间,在边边一个蒲团上跪了不知多久。
他缩成一团,跪的又怂又软趴,别说老祖宗了人看了都直皱眉,仪态烂的实在不能看。
什么冷啊硬啊之类的,他已经麻木了,迷迷瞪瞪之际,惊觉背后传来一阵清晰的窸窣声,登时吓得一个激灵——
月黑风高……不会真有什么东西吧?
随着近处的木门吱呀一声,悠长的半开,他紧张的神经绷紧到了极点——
“公页?”
一声轻唤,如同暖流漫过冰封的河面。原本死寂的夜仿佛骤然变得平和安详,这个荒芜阴森的祠堂,一瞬之间,竟又变回了自家那个熟悉安心的小院。
“母亲?”
姜颂支起身甩开头发,回头看见母亲陶知意正立在门外不远处,她竟是穿戴整齐,怀中搭着的,正是他平日里常穿的那件雪搂。
”母亲怎么来了?“他又惊又疑,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这时辰,她早该休息了才是。
看不见的祠堂外似乎侍着一队人,门口排头两位打着温暖的灯笼。
“我掐着时间来接你。”陶知意缓步过来,先是朝着祠堂上方的列祖牌位郑重欠身一礼,而后才蹲下身来,将那件带着体温的雪搂温柔又紧密地裹在姜颂身上。
“冻坏了吧?”她轻声问。
裹挟在熟悉的暖意里,姜颂摇了摇头:“没有。”
“我想也是,祠堂常年燃着烛火,倒不至于坐不住人。”
姜颂仍在劫后余生的感动中,她红着眼抬起头,”对不起,母亲,以后、以后我可能还会犯错。所以以后您不.....”
“跟娘客气什么?”陶知意不听,双手温热的指尖直接捏了姜颂的脸,语气颇为得意,“我小时候也是祠堂常客。那时候也有人在祠堂外等我。”
“是...姥姥?”
“是我小时两位侍女,也是玩伴。”
母亲如果是祠堂常客的话...姜颂下意识问:“母亲,一个半时辰的,到了?”
陶知意倒也不避讳:“我赶着休息。大差不差也。”
“......好。”
既有祠堂,必是大家无疑。可如今王府祠堂,怎得供奉的稀稀落落?
陶知意含笑,她知道姜颂心里的疑惑。
“小时候常听说,陶家起初是支为某位神明祝祷的家族,随着神话时代兴盛和兴盛,随着神话时代远去而没落,千年传承下来的家族庞冗繁杂,在前朝被巫蛊之毒殃及前,我嫁给了你父亲,入了姜家祠堂。”
“母亲,这个世界有过神?”
“不知道诶。你觉得有没有?”
“我...”我这不是问您来了吗?
陶知意不答反问,逗的姜颂语塞。
她莞尔一笑,微微打了个哈欠,然后站起身拉起姜颂道:“走吧,明天再想。”
“嗯。母亲,”
“嗯?”
“祠堂的门该修了,它会响。”
“哦。但它不响的话,下次你突然看见我,会不会吓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