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说什么呢?
告诉缇亚自己折返回去是为了看一看她在怀念的是谁,又因为忍受不了张牙舞爪的痛楚而游荡在雨中;反问她为什么将他们共度的时光排在那座墓碑后,为什么不将恩古渥的忠诚视为独一无二……
他做不到任何一点。
他甚至没办法不理睬缇亚的问话。
于是,少年把玩着被角,直到平滑的布料变得皱巴巴,才抬头与人对视:“我不知道,可能当时糊涂了。”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悠然落地。
“Praesta fidem absolutam et tempus irrevocabile.”少女垂眸吟诵,一字一音,长短分明。末尾降调,萦绕在洁白的房间中,配上她白皙的脸颊,竟有些像陈列柜中精湛的云石雕塑。
“你应该看到了他的墓志铭。”缇亚不等他反应,继续道:“那里的长眠者,就是父亲和我矛盾的起源。”
她发出一声更明显的叹息。
“斯堪德,按我父母的意思,我们应该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保持共事关系,所以我不会对你恶劣。我只希望,如果我和他们就过去再起冲突,你不会站在我的另一边。”
斯堪德听得云里雾里。
缇亚什么都不和他解释,也只字不提“过去”到底是什么,矛盾何时起源、为何爆发。不过他看出她心情不佳,决定不在这时发问。
“我永远不会站在反对你的那边。”他斩钉截铁,压住涌上的咳嗽继续:“缇亚,相信我,你有你不愿说的‘过去’,我完全理解。而我因为我的‘过去’,所以永远支持你。”
这下轮到缇亚讶异了。
她挑起眉梢,犹豫后开口:“你……之前见过我?”
“没有。”斯堪德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酒窝若隐若现漾在颊边。蓝眼睛缀上狡猾,使少年像一只小狐狸。
“那天你从楼梯走下,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缇亚的小小关怀和短暂的敞开心扉使“跟踪”风波平息。
斯堪德意识到人类的原则是可以随着情况而变化的,并不像动物那样不问原因,只看结果。
如果一头雄狮进入另一头的领地,没有人会在意原因。无论是被驱逐了,还只是单纯地误闯,争斗都会爆发。
但人类不一样。
缇亚因为他生病了就没有非常凶,甚至还罕见地说了能帮助他了解她的话,并没有怎么追究他“入侵”她私人空间的事。
在他心中,缇亚当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完美无缺,而他对自己的新同族们也有了不同以往的看法。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得益于极强的观察和模仿能力,斯堪德抗住了学业上的压力。在周遭许多人的叫苦不迭中,他不解地问他们为什么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然后收获无数看怪胎的眼神。
他也问过缇亚同样的问题,少女告诉他:“没有人能按自己理想的方式一直生活,就算是这样,那么他迟早也会发现理想的不妥。”
待到下一次大雨触碰地面时,斯堪德正巧收到他喜爱教授的夸奖。
他把书包搂在怀里冲出教室,像一条撒欢的疯狗,蹦蹦跳跳地向别墅走。哼着小曲,猜测费加罗晚上会准备什么好吃的。
“坎贝尔!”
有人从背后拽上他的卫衣帽。
少年回头,看到一个身高年龄与自己相仿的男生气喘吁吁地站定,倾斜雨伞,挡住他的头顶。
“我喊了你好多声,呼。”
“抱歉。”斯堪德挠挠头。他很少被叫姓氏,和这个名字并不熟悉。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少年友善地说。
“啊,我是安东尼·库珀。我想和你解释,上个月在解剖兔子那节课上,我在乔治旁边笑不是因为感觉好玩,是因为……我心里很不舒服。”
“我这人的毛病就是一紧张就会神经质地大笑,在改了。”
“小问题。”斯堪德微笑,“你身上没有恶意。”
安东尼放松了肩膀,“哥们,你真爽快,交个朋友不?”他伸出一只手。
黑发少年用力握住,还上下甩了甩,疼得对方直呲牙。
“你轻点!”
“这难道不是表达友好的方式吗?”斯堪德愕然。他松开手,然后打量自己的掌心。
安东尼咧嘴一笑:“也算吧,如果你不想做一个绅士的话。”
他拍拍斯堪德的肩膀,告诉他有空随时找自己打球踢球。又问他要不要带走自己的伞。
“不用,我没有打伞的习惯。”
斯堪德和安东尼告了别,暗戳戳又给人类加了一分。看来同一族群中,也有好坏之分。
他本想在雨里多呆一会儿,凉凉的很舒服。但少年意识到自己的书包在向下滴水,再撒欢下去电脑平板会报废,于是全速冲回别墅。
进门后,他把东西摊开在地毯上,确认完好后又摞好放在一边。然后伸展四肢,甩落头发里的水珠。
缇亚听到动静,从二楼探头。
在看到这个浑身湿透面色欣喜的“落汤鸡”后,捂了下自己的头,随后很快平复表情——或者说,尽最大可能地平复表情。
晚饭间,斯堪德收到缇亚的“下雨必须打伞”命令,耷拉着眼尾戳弄他的土豆泥。
“你好凶。”他嘟囔。
缇亚瞪他。
半晌,生硬的表情逐渐软化。少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