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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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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急,我被家里限制了单笔消费额度,我现在立刻去套现,你等我,”林念词听着她语不成调,着急穿衣服出门,弯腰穿鞋时又想到一人,“你给沈聿白打过电话了吗?”

电话那头久没回复,她把手机拿到眼前看,显示还在通话中。

“许轻?”

许轻颤抖的声线随着电流传到耳边,“谢谢你,念词,我可以自己解决的。”

她挂了电话后,抖着手去翻书包夹层,里面放着一张银行卡,跟着她飘洋过海,但即便在她再拮据的时候,也没用过里面的钱。

这是林霜给她的。

15个小时后,许轻落地云城,没有取行李,直奔云大附属第一医院。

林霜怀孕五个月了,肚子已经显怀,眼睛通红,脆弱苍白地像雨中飘零的小白花。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男人,手掌环着她的腰,低头似在轻声安慰。

看上去还挺恩爱的,如果不是站在太平间外的话。

如果不是站在她爸的遗体外面的话。

这世界真他妈的疯狂!

真他妈的疯狂!

林霜看到女儿来了,悄悄推开男人的手,扶着腰走了两步,“小轻——”

许轻瞪着她、略过她,快步走向坐在角落的阿爷。

老头早年丧妻,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拉扯两个人儿子长大,好不容易都成了家,如今小儿子却突然先走了,老头一双老眼浑浊,褐色面皮耷拉下来,想要说话,却连嘴角都在抖。

一老一小,未语泪先流。

许轻给他擦眼泪,扶着人说话,她送爷爷回家,又请大伯母照看,葬礼的一应事宜都是她在忙,她看着遗体被推进去火化,她给她爸选了个紫檀木的骨灰盒,她端着沉甸甸的盒子去墓地,她去派出所注销户籍,她看着身份证被剪掉一个角,她带着缺了角的身份证等公交车回家。

家里还剩很多没吃完的靶向药,爸爸从二月开始就停了药,谁也不知道。

他睡眠不好,医生会给他开低剂量的安眠药,他大概攒安眠药也攒了好久,她在病友群里发了消息,打算把药送给有需要的人。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垫,脚边放着她爸一沓一沓的病例、存折、手机,安静地等回复。

窗外的玉兰开花了,风一吹,淡淡的玉兰花香充盈着整个房间。

她抬头去看白玉兰,这棵玉兰树是她出生那年,爸爸栽在院子里的,从一个小树苗,慢慢长,年年长,长到二楼窗边,每年开花给她看。

她起身摘了一片洁白花瓣,放在鼻尖轻嗅。

“爸爸,今年的玉兰,你有没有看到。”

-

林霜女士中间回来过一次,问她户籍注销的事。

许轻把剪了的身份证给她看,“这下你高兴了,可以再婚了。”

林霜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扶着腰大喘气,“是我不让他吃药的吗?!”

“是我不让他吃药的吗?!你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到我身上!”

“他病了这么多年,你难道不知道他也想解脱吗?!”

许轻收起身份证,放进衣服口袋,抬头看着面目狰狞的女人,“他年初的复查结果很好,他每个月按时去开药,却二月份开始停药。”

“为什么是二月份,”许轻解锁了他爸的手机,点开和林霜的微信界面,上面的备注甚至还是“亲爱的”,“你给他打了个电话,通话了十分钟。”

许轻说话的时候,嗓子发干,神情却很冷漠,“我恢复了他手机里的备忘录,你要看吗?”

“有很多是关于你的。”

林霜双眼通红,她捂着脸呜咽,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我能怎么办,我要我怎么办,我怀孕了,你让我再去打掉吗?!我托人看过性别了,我要生下他,我打电话和他说离婚,我有什么错!”

许轻耳朵边嗡嗡的,眸光空空地悬浮着,喃喃道:“生病也不是他的错,他也不想的。”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累极了,“他说他很愧疚,他想说对不起。”

“他说,他应该早点跟你说离婚的,是他让你为难了。”

在许轻小时候的记忆里,父母是极恩爱的,两个人兴趣相投,样貌登对,是远亲近邻口中的一对佳人,即便爸爸生病了,他们的感情依旧很好,起码看上去是的,直到她发现林霜出轨她的油画老师。

但她没有告诉爸爸,她被迫成了同盟和帮凶。

有时候她觉得林霜女士演技真好,看得她都要怀疑,和男老师亲嘴的林女士,和给爸爸夹菜喂药的林女士是不是同一个人,她是不是有什么失散的双胞胎妹妹。

但林女士说她是独生女。

于是许轻开始明白,爱不是唯一,爱也不具备排他性,爱也不高尚,爱只是排解烦闷、痛苦的小玩意儿。

“我不想听!”林霜打断她,情绪上头之下,口不择言,“你凭什么指责我,你和我是一样的,你不是也逃走了吗?你不是还要继续申请留学吗?你自己都不想回来,凭什么要我一个人烂在这里!”

“你也没有多爱他啊,他死了,你掉过一滴眼泪吗?!”

爷爷原本在他自己房间,把客厅让给母女俩说话,结果越说越不像话,老头推门跑出来,直接扇了林霜一个巴掌。

“啪”一声,声音很大,五指红痕清晰印在左脸上,用了大力气。

老许是个老实人,一直很喜欢这个儿媳妇,即便出了这事,他也没说过一句林霜的不好,更别说动手。

自那日以后,林霜就没有再登门,听说结婚了,生了个男孩儿。

许轻的生活也在继续,她写了邮件去解释取消研究生的申请,她也去了一趟云大,和谢老师说她不想再念医学了。

谢邺华无法理解,也不同意。

她站在谢老师的书桌边,单薄地像一片纸,夏天的T恤和牛仔裤穿在身上,一阵风刮过,空荡荡的。

“我坚持不下去了,”许轻的面容很麻木,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坚决,“老师,我学医原本就是为了我爸,可现在我才发现,医学救不了人,我也不配当一个医生。”

谢邺华知道她刚刚丧父,情绪有起伏,当下并没有说别的。

但人不能遇到一点坎,就选择逃避、后退,她认识的许轻坚韧、聪慧,不是个意气用事的懦夫,所以她也坚决不同意许轻放弃医学专业。

许轻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回的家,很多时候她都有点恍惚,脑子很迟钝,就像一块被砸碎又被胶带重新胶起来的玻璃,里里外外都透着冷风,骨头里都冒着丝丝寒气。

她开始学会抽烟,开始变得厌食,也开始失眠,她把爸爸之前用的烟灰缸拿了过来,放在窗边。

窗边的烟灰缸总是很满,不知是她抽得多,还是她懒得倒,偶尔还会落进来一两片花瓣。

那时的日子,没有希望,也没有未来,她只会抽烟,麻痹神经。

直到有一个晚上,她点开手机的录音键,开始录遗言,手边放着她爸没吃完的安眠药。

可反反复复总是说不好,像个语无伦次的结巴,于是她录了一遍又一遍。

凑巧阿爷来敲她的门,“小轻,我买了王婶家的烧鸭,还有啤酒,要不要出来陪爷爷吃一点?”

她放下手机,慢吞吞走去开门,阿爷已经快七十,他很瘦,干巴巴的,背也有点弯了,小心翼翼地又问她,一天没有吃东西了,饿不饿。

许轻忽然哭了出来,坐在地上像小孩那样,嚎啕大哭,老许不知所措,只好也坐下来,陪哭一场。

活着是很累的,要吃饭,要睡觉,还要出门赚钱,回来要洗澡,有时候天会下雨,还会刮风,有时候人还会后悔、会愧疚,会哭着问,那时的她为什么只有一个含糊的“嗯”,为什么没有听见爸爸言语背后的难过和求死之心。

她何止是帮凶。

当晚许轻发了急性荨麻疹,老许带她去医院的路上,眼睁睁看着她的脸变肿、变紫,老头心里怕极了,怕许轻喉咙也发肿,堵塞气管,等到了医院,推进急诊抢救室时,她的手也全是紫的,根本打不进去针。

她呼吸都变得费劲,喘鸣,意识开始模糊,头顶的天花板凹凸不平,她猜想这或许就是濒死的感受。

这个世界真的好奇怪,在她放弃死亡的时候,死亡却找上了她。

隐约听见医生商量着要割开气管,就在那时,混沌声里闯进来一声清脆的女声,“让开,让开,让我来!”

片刻之后,一股清凉感自手臂传来,药打进来了,她得救了。

给她打通静脉通路的是个年轻护士,短发,高鼻梁,走路总是带着风,脸上总是挂着笑。

许轻在医院里住了三天,老许陪了她三天,出院的时候,爷孙俩买了蛋糕和水果去谢人家,他俩也很懂规矩,把东西放在护士台,不说给谁,放下就走。

回家的路上,老许走得慢,他说那晚,他就在门外听着她说话,真是吓死了。

许轻挽着老头,说她打算多吃一点,又说她要开始找工作了,说要努力赚钱,养活老许。

二十二岁的许轻就像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纸,在月寒日暖里,重新学着铺平自己,善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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