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轻并不觉得汪晓月是那种喜欢霸凌欺负别人的女生，只是她习惯了被人捧着的傲慢，她的笑脸和温情另有别处，在她的人生主线里，许轻才是不合理的、不能理解的。

少女时期总是流行做交换人生的幻梦，她也曾经幻想过，如果和汪晓月交换人生，好像是一件挺不错的事，但随后又想到，这世界上总会需要一个许轻，做爸爸的女儿，于是她又不想交换了。

急诊病房的晚上很不平静。

不时响起的脚步声、病床移动的滑轮响，以及老许自由奔放的鼾声，让许轻本就失眠的夜晚雪上加霜。

早晨六点，天光未放，病房里打扫的阿姨已经开始工作。

她收起折叠床，坐在病床上，面容苍白，灵魂出窍地折叠着半夜出现的毯子。

老许精神矍铄，拍了她的后背一掌，“病床是随便坐的，坐凳子上去。”

“讲究的事可真多。”

许轻揉着快要散架的背，慢吞吞地挪了下去。

“你这毯子哪里来的？”老许问，“昨晚我还怕你冷，睁眼一看你已经盖上毯子了，摸着怪暖和的。”

何止暖和，简直烫手。

许轻不答，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只玻璃保温盒，里面放着两包中药，盒子上还贴着一张蓝色便利贴。

她扯下便利贴，上头字迹俊秀，苍劲有力，十足的医生口吻，“其余的药让跑腿送回你家了，这两包药要准时喝。”

“保温盒借护士的，记得还。”

老许见她久久没动静，凑过头来看，“啧”了一声，“这字不错啊，你张奶奶肯定喜欢。”

许轻嘴角挂起一个敷衍的笑，将便利贴揉成团，环顾一周没看到垃圾桶，默默揣回兜里。

她想给人发个消息道谢，但发现没有加微信。

发短信有点奇怪，打电话又有点夸张，想来想去，决定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早上顺利转到三人间普通病房，许轻推着爷爷进病房时，里头一家三口正在吵架。

爷爷的病床靠窗边，爷孙俩一边安顿，一边竖着耳朵听隔壁床的八卦。

但人家讲的方言，俩人听不大懂，隐约是在说手术的事。

收拾停当后，许轻去医生办公室找主治刘医生。

刘医生看着年轻，三十岁左右，浓眉大眼，一看就是中气很足的人。

住院部的医生不像急诊医生那边跟打仗似的，两人聊了十来分钟，他把这几天要注意的点都讲的清楚明白，许轻为表感谢，从兜里掏出两颗糖放在他的鼠标旁，“谢谢刘医生，请你吃糖。”

刘医生挠了挠后脑勺，小麦色的皮肤微微泛红，“不...不用客气。”

心内在十楼，谢老师所在的普外在七楼，许轻靠在办公室外的白墙上，有点犹豫，想下去打个招呼，又有点胆怯。

微信里逢年过节她都会卡着零点发祝福，但谢老师没有回过一次。

最得意最关心的学生，也令她最失望。

许轻心中有愧。

恰巧手机上来了消息，是林念词发来的。

“我周六就要搬家了，乔迁礼物准备好了没有？”

“要不周六你就住我家，周日是云大一百五十周年校庆，咱俩一起去啊？”

她原本计划昨天上午去商场买礼物，结果突发意外，她引用了第一条，老实回复：还没有。

林念词回了个“锤脑袋”的表情包，“要不你给我画幅画吧，我床头还缺一幅画，选来选去都没选到喜欢的。”

她知道许轻会画画，是有次去她在城东的小家，看到她的书房里放了很多的画，还有练的书法。

画很不错，书法拉胯。

许轻答应下来，但她最近要照顾爷爷没有时间画，便说先送一幅现成的，等她空下来再给她画一幅。

林念词心花怒放，平白得了两幅，“你有这才华就应该干画家，干什么咨询呢。”

许轻的手指悬浮于屏幕之上，心绪起伏。

高中时冲动放弃后，到了大学她又偷偷重新开始画，在英国的那一年，她除了上学、打工外，所有的时间和金钱几乎都花在了各大美术馆里。

国家美术馆、泰特现代美术馆、卢浮宫、橘园美术馆等等，背上布包，里面放上速写本和笔，再带上水杯和三明治，乘车前往预约的场馆，度过治愈又宁静的一天。

那是她曾过过的最奢侈的日子。

“我干画家得当吃不饱的流浪汉，干咨询能让我买车买房。”她潦草回复。

“校庆不去了，要照顾爷爷。”

许轻按熄了屏幕，抬头正好看到隔壁床的女儿走过来。

路过她时，两人相视一眼，许轻从她略显紧张、局促的面部视线下滑到她手里的书。

心下了然，朝对方笑了笑，离开。

这事儿她也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