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其宴拎着被套的一角,跟纪熠舟一人一边把被子往里塞,两个人一晃一晃,被褥跟空中的波浪号似的。
新铺的床单、新套的枕头,贺其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条崭新的被子。
他吐槽道:“怎么搞得跟布置婚房似的。”
纪熠舟把手里那个被角塞进去,拍了两下,让被子在床单上铺平整。然后他直起腰。
“那你还站着干什么?”
贺其宴没反应过来,“什么?”
“新郎不入洞房?”纪熠舟举起手,展示戒指。
“少贫。”
纪熠舟悻悻地收回手,笑了。
晚风从大咧咧敞开着的窗户外灌进来。
晚上的风跟白天不太一样。白天的风是热的,像烘干机里吹出来的。晚上的风凉了,空气中还有飘来的花香。
那种种在墙角就能开一蓬一蓬的小白花,在这种季节开得最茂盛了。
尔湾的光污染轻。夜空没有被城市的天际线切割,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星,颗颗透亮,稀稀落落地洒在天上。
纪熠舟走到他身旁。
肩并着肩。
这里不是S市。
不是他们白天谈判、半夜奔波的任何一个战场。
这里是贺其宴的半个家,是他的回忆,过去纪熠舟未曾参与。
但今晚,他站在这里。
贺其宴看着窗外的星星,忽然开口。
“我居然把你带回来了。”
纪熠舟偏过头看他。
“几年前全美同性婚姻合法的时候,陈女士发过一个朋友圈。她转了一篇新闻链接,附上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那时候我正在享受风花雪月,她和贺铮都知道,那天他们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纪熠舟问:“说了什么?”
“忘了。”贺其宴说,“应该也没说什么。”
纪熠舟低下头,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
“所以,”他开口,声音不大,“你车上说的那句‘再看吧’,不是没想好。”
“嗯。”
“我已经想好了,但当时妈妈在场,我不想说,太肉麻了。”
“嗯,我想听你说。”他说。
“……”
纪熠舟突然很想哭。
一种无法命名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心脏。眼睛好模糊。他听见贺其宴的声音又响起来,但他看不清贺其宴的脸了。
他低下头,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睫毛湿了,视线清晰了一瞬,又模糊了。
“就这样,我说完了。”
“嗯,我听见了。”
这里是异国他乡。这个角落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困了。”纪熠舟说。
“十二个小时飞机,你不困才怪。”贺其宴拉上落地窗。
“你知道今天几号吗?”
“B市时间?”
“都一样。”
贺其宴默了默,低声道:“B市时间明天,美国时间今天。”
“过去我陪你,未来也只给你。”
尔湾的夜在他们身后合拢。
道路两旁的喷灌系统停了,草坪上最后一滴水珠渗进地球的土壤里。
纪熠舟在完全躺下去之前,伸手摸到了贺其宴的戒指。
贺其宴没有说话。他握住那只手,把戒指和手指一起攥在掌心里。
晚风轻轻拂过,带着夜晚的清寂,月光温柔缠绵,世间万物都在按着既定的轨迹,有条不紊地运转,日出日落,人来人往,从不停歇。
而他们,决定就此停下。
抛开所有纷扰,抛开过往不安,抛开未可知的顾虑。
只在此刻,好好去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