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一样。”贺其宴振振有词，“人不能只看一面，刚刚那个弱势群体还绑架你呢。”

纪熠舟想，这人刚从一场绑架里把他捞出来，现在在环山公路上跟他讨论残疾人补贴。这大概就是跟贺其宴在一起的日常，一本正经地思维跳脱。永远猜不到下一句是什么，但也永远不觉得无聊。

贺其宴深吸一口气，把脸转向车窗。车窗上全是雾，他伸手擦了一块出来，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和湿漉漉的山林。

“到了叫我。”贺其宴说。

“你不跟我聊天我开车会困。”

“那你放首歌。”

“手机没电了。”

“那就自己唱。”

“我唱歌要命。”

“没事，给你了。”

纪熠舟沉默了两秒，忽然哼了一句什么，调子跑得他都没听出来是哪首歌。哼了两句就停了，自己先笑了：“算了，还是安静点吧。”

贺其宴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但在车窗玻璃上看得清清楚楚。他把脸扭过去，闭着眼，听雨的声音，身上好像也没有那么凉了。

明明是凉爽的夜晚，身体却有着奇怪的炽热。

原来是淋雨发烧了。

还以为是心动了呢。

他看着体温计上38.2的数字陷入沉思，表情介于困惑和不服之间，“我是个这么弱不禁风的人么？”

纪熠舟没搭理他的嘴硬，撩起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把退烧贴摁上去。

皮肤好烫的，那张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眸中潋滟着一点水光，嘴唇也红。

贺其宴被那双眼睛盯得有点不自在，“你看什么看。”

“你好看。”

“你为什么没事？”贺其宴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你不是也淋雨了么？”

“我年轻，我体质好呗。我体测成绩都非常好。”纪熠舟坐在床边，把体温计甩了甩塞回盒子里。

“哼。”贺其宴翻了个白眼，依旧刻薄，“大学体测能测出个鸡毛？含金量堪比两斤鸡屎。”

纪熠舟随口一提，“国外教育没有吧？体测这种概念。”

“JHU有个屁的体育课和体测，谁管你跑不跑一千米。你要想上也能选修，不强制。”

“这么爽？”

“有考虑读个研吗？”

纪熠舟笑了笑，“还是不深造了，你好像总是想让我继续读书？为什么？”

贺其宴的笑容少了平时的攻击性，多了一层软绵绵的甜意，“其实只是想给你一个借口去水个硕，”他说：“我们出去玩儿。”

纪熠舟看着他。

被子蒙到下巴，忽然觉得这人发烧发得脑子不太清醒了，但这个不清醒的样子，还挺可爱。

纪熠舟说：“等你好了再说。”

只有嗅觉没有味觉让贺其宴食欲下降了大半，贺其宴喝了两口粥，等身体吸收了点能活动的养分，便披着毯子挪到阳台上。

阳光也不刺眼，暖烘烘地晒着他的后背，春风软绵绵地扑在脸上，头发被风撩起，他想，这头发是不是该剪了，好像有点太长。

他端起来茶抿了一口，支架上，视频会议刚接通，屏幕的另一方，顶着一头黄毛。

纪熠舟最近新学了手艺，黄油饼干烤了两盘，火候掌握得比上次好不少。

家里食材工具一应俱全，让他能百分百地施展拳脚。

他端着饼干推开卧室门的时候，看见贺其宴窝在摇椅里睡着了，视频会议已经结束。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斜照进来，把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染成浅棕色，睫毛很长，睡相恬静。

纪熠舟把饼干放在床头柜上，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弯腰将贺其宴从摇椅里捞起来。人比想象中轻，他用脚把阳台门带上，隔绝了外面还在呜呜吹的风，转身把人放到床上。

贺其宴的眉头动了一下。

纪熠舟蹲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触碰他的脸颊，从颧骨滑到下颌。

贺其宴在睡梦里似乎感受到了那点温度，不自觉地偏了偏头，朝着他手指的方向追了过去，像一株植物本能地朝着光源生长。

贺其宴用“冤家路窄”来形容两人的相遇，纪熠舟却想用另外一个词：不期而至。

“贺其宴，你大概不知道，对我而言，有你的世界，和之前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从前走过的路，不过是草蛇灰线；往后要去的每一个地方，只要有你，就是全新的远方。”

纪熠舟趴在床边，他想起白日里那句仓促的提议，也不算后悔，“其实早上你说的话，我真的很心动。心动到想抛下所有琐事，不管不顾，就跟你远走高飞。但是我也不能把烂摊子全丢给别人，就这么任性地跟你走……那太不负责任了。”

话音未落，原本紧闭双眼熟睡的贺其宴，毫无征兆地从床上坐起，身手矫捷不似病人。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从梦里硬拽出来，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纪熠舟，双目澄明，像浸在寒泉里，清冽又透亮。

“我可以等你。”

纪熠舟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