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她好像用一句话惹怒了萨菲罗斯。

……可能也不止一句。

结果就是，被激怒的外星灾厄差点就要吞噬金线，尝试用杰诺瓦最擅长的方式——吞吃星球核心——来寻找破局之法了。

好在，她现在和金线差不多算是共生关系。

更好在，吞吃星球核心，说不定会阴差阳错把她的意识也一起吃掉。这样她就算没死也要死了。

虽然某人似乎确实很想吃掉她，而且还是物理意义的吃，但就现状而言，活着的她总比死的要好。

……这一点真的需要庆幸吗？

好不容易打消萨菲罗斯的念头，达索琳重新聚焦回玛珥缇娅的神庙。

完全的鸠占鹊巢。狰狞的肉瘤如同容器里抽长的植物根须般，将女神像由内而外地侵蚀掉了。神圣端庄的一层塑像皮囊，内里装着恶心丑陋的硕大巨瘤。信众们恭敬地捧着花果朝神像下跪许愿，却不知自己信仰的对象已经完全变成了从异星降临的篡位者。

信众合十祈愿，如丝如缕的薄雾从他们眉心袅袅飘出，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徐徐没入神像以内，滋养起怪物的躯壳。

达索琳若有所思地望着殿内的诡异景象，鼻间萦绕着混合了腐汁朽木气味的焚香味。

自从先前的祭典后，不详越发自然地扮演起了「玛珥缇娅女神」的角色。信众朝祂下跪祈愿，偶尔祂会将地底下肆意滋长的触肢探出神山，通过一些常人无实现的动作，来「完成」信众的愿望。

祈愿，应验，还愿——大多数人都在神庙中重复着这一套流程。

每至还愿时，凡人跪坐在神龛前的蒲团上，仰望着头顶那道森白幻影，眉心都会有看不见的雾气飘曳而出，如蛛丝般被牵引至不详体内。

祂现在主要用幻影形态行动。这重幻影源自宇宙中无数被碾碎的灵。信仰之力于灵而言，几乎是最完美的食物与补品。

达索琳能感受到不详在变强，也能感受到，原本对敬神游戏不屑一顾的怪物，开始迷恋上被信仰滋养的感受。

——但不止于此。

庙宇后方，冷清的庭院内，幽寒的月光勾勒出墙边一角。被光照亮的方寸之地，看起来只有莫克蒂一人。

——「看起来」。

光洁平整的庭院，乃至整座神庙，都被施加了一层幻术。幻术之下，触手如藤蔓般覆盖了每一寸角落。

四周的墙壁长满瞪得通红的眼睛，地面堆叠着蠕动抽搐的触手，看不见的触须甚至将四角的天空都织成了一张网，巨网下的女孩只能看见「神明」想让她看见的穹幕。

无论她往哪里走，脚底踩进的都是怪物的触肢。

无论她往哪里摸，手心摸到的都是看不见、却切实存在的柔滑黏腻的东西。

莫克蒂被困在了怪物为她量身打造的囚笼中。笼外她的家人都以「女儿被女神选中」为荣，笼里她永远看不见自己心心念念的怪物。

“玛珥缇娅……”

莫克蒂抱着看不见的触肢，躺在地上，头发如湿透的海草般铺了一地。

无形的触肢撩开黏在女孩的耳后头发，环绕住她汗湿的脖颈。渗着黏液的步足圈紧她的脚踝，从裙底往上环绕，如掠杀猎物的章鱼之须般死死勒着女孩的大腿，品尝献给女神的果实。

“……玛珥缇娅。”

你还是不愿意见我吗？

女孩低低地、无助地啜泣着。绽着花瓣的触手拨了拨她鬓边的发丝，温柔而强硬地吮吸掉她眼角的水珠。她以近乎献祭的姿态接受着，完全没有抗拒。

莫克蒂知道她在喊谁。

……可有人不知道。

达索琳往一旁望去。比月光更纤薄的雾影藏匿在廊下的阴暗中，烟雾缭绕的眼眸里爬满蠕虫。分裂的瞳珠死死攫住少女，不断有油污似的黏液如溶解般从祂脸上滚落。

怪物坚信女孩心心念念的「玛珥缇娅」一定是女神，所以祂从来不以真身在女孩面前现身。

但有时候，当触肢裹挟着女孩沉入感官之海时，祂会以女神的幻影突然出现在莫克蒂面前。

“你在做什么？”伪神的语气平静无波。

“……女神大人？！”

“我问你，你在做什么？”

呜咽成了卡在喉咙里的惊喘。幽冷的凉月从白雾背后流泻而下，描摹出女孩略微失神的眉眼。她身体倏然一僵，完全不敢在神圣端庄的女神前泄出半分端倪。

见她极力掩饰的情态，无形的触肢更用力地圈紧女孩，皲裂开的肉花瓣甚至含住衣裙下的肌肤，极力撩拨她的感官。

莫克蒂身体猛然一颤。那些触肢都连接着不详。祂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冲刷过自己半身的水流。眼神愈发具有侵略感。

强忍着紧贴身体的异物感，莫克蒂用肘尖抵着地板，硬着头皮支起身，试图寻觅一些藉口。

“我……”

她唇瓣嗫嚅，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沾染她气息的触肢看似体贴地摸了摸她的脸，她猝然瞥到一侧掉在地上的刻刀，还有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头。

“……我在给您雕像！”莫克蒂下意识喊道，好像溺水的行人好不容易将头浮出水面，用力地喘了口气。

这段时日以来，女神现身灵应的传言越发鼎盛，不少人都向神庙恭请雕像。甚至求请神像的人数，已经远远超过这座神庙的储备量。

祭司只好安排庙中人员协助雕刻。

好在「女神本人」就在这里，即使新制的雕像雕刻不好也没关系，巴利达纳会将它们送到女神面前「开光」。只要是从这座神庙流出去的雕像，无论雕工如何、价格如何，信众都会接受——

莫克蒂紧紧地攥着那块刻痕斑驳的石头，身体仍在发抖。衣裙里的触手像长了唇舌一般，细细地吮吻她的腰腹，好像一刻也不舍得离开。

面颊一阵发烫，在女神面前这个样子……渎神的羞耻感让她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面。莫克蒂将轮廓模糊的石像高举起来，颤抖着手将它捧到玛珥缇娅面前。

“是……是祭司大人安排的任务，最近空闲下来的时候，我都在、都在为您雕像……”

——其实没有。

每当她提起刻刀，想要认真地雕刻女神形象时，那种无形的控制感都会从四面八方缠来，将她拖到地面，强行打断她的动作。

似乎只要她多为「女神」奉献一秒，都让那些触肢无法忍受。

“是吗。”玛珥缇娅平淡道，幽暗的眼睛始终如蛛丝般纠缠女孩的脸。

为「玛珥缇娅」雕像？

祂轻蔑地瞥了一眼女孩手中的物件，或许是眼里的敌意太过明显，莫克蒂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水润的眼眸更加茫然。

于是祂操纵起暗中的触手，缓缓抚摸女孩的后颈。

良久，似乎想通了什么，雾态的怪物缓缓吐出口气。

不管莫克蒂心心念念的是哪个「玛珥缇娅」，都无所谓了。

给她欢愉的玛珥缇娅是祂，令她恐惧的玛珥缇娅也是祂。让她羞耻颤栗的玛珥缇娅是祂，让她收拢心神、敬畏崇拜的玛珥缇娅，如今也是祂。

凡人跪拜女神，献出信仰。那所有的信仰之力，如今都已是祂唇舌间甘美的果实，是祂用来变本加厉禁锢莫克蒂的养料。

祂是玛珥缇娅。

祂就是玛珥缇娅。

祂已经完美地、成为了所有人「想象中的玛珥缇娅」。

幻影伸出手，像人类爱抚笼中小鸟一样，轻轻抚摸起女孩细腻温软的脸颊。女孩呼吸一颤，细密的鸡皮疙瘩从皮肤上翻涌出来。

祂并不在意她的畏惧。藏在暗中的触手如实反应出主人的心情，和祂一起一绺绺地缠绕在女孩脸上，沿着祂抚摸的轨迹如蛇般滑了过去。

就在那一刻，莫克蒂的眼底，如晶石般裂出几分惊疑不定的骇意。

「……嗯？」

达索琳忽然直起身，微微向前倾头。

「怎么了？」

听见她动静，萨菲罗斯第一时间追问。

达索琳顿了顿。

「没什么。」她说，「我还在看不详的记忆。」

她看了眼不详扭曲的面容，又转向莫克蒂愈发惊骇的眼神。视线定格在女孩异样的表情上，良久，达索琳挑了下眉，收回目光。

……

时间仍在流逝。

女神灵应的事迹像长了翅膀一样，从神庙所在的部族飞往星球各地。人们、甚至包括本来不信玛珥缇娅的一些人，都在疯狂地恭请雕像。

不详对此自然没有意见。雕像发出前，祭司都会毕恭毕敬地将所有雕像送到祂面前，而后等祂「开光」。

不详并不理解什么是「开光」，但祂知道，只要神像送出去，那些愚蠢的凡人便会如登山的信众一样将它供起膜拜，会在神像面前烧香，会向它献出信仰之力——

所以，祂在每一尊神像中，都塞入了一小节触须。

人们带着怪物的一部分奔向四面八方，如同伪神期待的那样，他们全心全意地供奉着全新的玛珥缇娅，朝祂上供，朝祂跪拜。

叩、叩、叩……

晨昏之际的钟声随风散开，木杵敲响木鱼，人头叩响地板。婷婷袅袅的雾气越发浓厚，焚烧的木质香和怪物本身潮湿咸腥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发酵成更加古怪的气味。

祂傲慢地踩在神龛上，幻影的身形完全遮挡背后端庄美丽的女神像，氤氲叆叇的白雾从四方飘来，没入伪神的身躯中。

祂不会放过莫克蒂。

也不会放过，那些和莫克蒂一样，信仰着所谓「玛珥缇娅女神」的凡人。

究竟什么是「存在」呢？

啊……祂好像稍微有些找到「存在」的意义了。如傀儡师般玩弄万民，享受他们虔诚信奉，受信仰之力滋养的感觉，确实很让人迷恋存在这种事情本身。

这颗星球，本来并不属于祂。

可如今，被这颗星球用心孕育的灵魂们，都在疯狂热烈地渴求祂。

祂、无名之物、玛珥缇娅，并将以这颗星球新主宰的身份，永远地享受俗世欢愉「存在」下去——

“——”

隆冬，大雪。皑皑白雪覆盖整片星球，纯洁柔软的雪花为地面的触肢披上一层冬装。随着雕像的分散，怪物的触肢已经蔓延了半颗星球，冬日气温渐冷，万物倦怠，饶是来自寰宇的怪物也放缓了侵略的节奏。

便是在这片雪里。

纯洁的、美丽的、轻盈柔软的漫天飞雪里。

星球的另一角，满目萧瑟的荒原上，据说，那里出现了另一个「玛珥缇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