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抬起眼帘,某位银发碧眸的灾厄表情依旧平淡,宛若冰原上尚未融化的霜雪。视线再下滑,她看得清清楚楚,某人是松手了。
所以,这人完全就是知道金线刚才在真情实感地喊他父亲后,被取悦到了吧!
而那些金线,现在正忙着偷偷摸摸地在某人指隙间狼吞虎咽。她突然觉得萨菲罗斯和金线们更像一个家。
察觉到她目光,萨菲罗斯不动声色地望来一眼:“怎么了,亲爱的?”
“……看样子,你们相处得很和睦,不需要我再从中插手些什么了。”达索琳面无表情地抱起手臂,“我很欣慰。”
——妈、妈咪?
金线们警铃大作,没有忘记达索琳才是它们亲爱的好妈咪,比便宜父亲更重要。
它们赶紧将刚才抢来的肉碎和汁液团成一团,往达索琳面前送。
——妈咪泥试试,泥先吃,泥吃完窝萌寨吃!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达索琳将那些金线按下去,暂时没管它们献媚般送过来的肉球,她望向萨菲罗斯,“你好像还没回答我。”
金线们对这个东西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和进食欲,这件事情本就非同寻常。一颗星球,乃至维系这颗星球存续的灵与规则,本来就没有进食的需要。
然而金线们吞吃掉那颗肉球上汁液后,达索琳能够感受到,不只是那些猩红浆液飘到了核心空间的穹顶,没入更深邃的神秘中;就连她本身,她的体内也出现了某种变化。
她变得更强大了。
金线是贝利亚星的规则化身,与星球万物生灭之序息息相关。被金线吞噬掉的东西,能够在它们消化后反哺这颗星球生长。
它们能够吞噬的东西,同样,理所当然地,也能被她所吞噬。
但达索琳不确定萨菲罗斯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挖出来了这么个能喂食金线的东西。
“从不详身上取的。”萨菲罗斯轻描淡写道。
达索琳愣了一下:“不会是祂的心脏吧?”
“……不算。”
为免荒境的主宰死而复生,毕竟无人知晓祂到底还有没有后手,战斗结束后,前特种兵军官严谨地翻找过不详的“尸体”,也就是那块狰狞的巨瘤。
手指翻开柔软湿滑的肉块,巨瘤的内部构造和盖亚星绝大多数生物都不一样,根本难以分辨哪块是心脏,哪块又是肝胃。萨菲罗斯只能将那些零碎的肉块都捏了个遍,确认所有器官都停止动弹。
他放了一道火系魔法。
熊熊燃烧的焰火转眼便吞没了那具尸体,散发出刺鼻的臭味。焚烧不详的尸体时,萨菲罗斯就站在火场不远处,非人的眼眸一眨不眨,冷冷地注视面前一切。
斩草要除根,这是萨菲罗斯第一次上战场时就知晓的道理。他必须亲眼见证这个宇宙中最大的威胁死透。
火焰熄灭后,巨瘤化作遍地灰烬。灰烬上面,静静地放着一枚红亮的球状物。
红、亮、诡谲、怪异,却能成功地吸引到他人视线。
萨菲罗斯将它捡了起来。
拾起血球后,整个荒境废墟顿时烟消云散,连一丝残烬都没有剩下。
萨菲罗斯很确定,这个东西,就是构成荒境乃至所有血核的力量核心。
回到现实,银发的灾厄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颗吸引无数金线的肉球上。
他开口:“我猜测,这应该是不详的核心,换言之——”
“这也是不详的力量聚合物。”达索琳飞快接上。
萨菲罗斯微微颔首。
“不详用祂的力量制造出荒境,喂养血核,培育星球,而贝利亚星则由血核转化而成。按理说,祂的力量对你们应该有用。”
达索琳思忖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金线再次捧着湿答答的肉块递过来,达索琳不再犹豫,伸手触碰上去。
……
她,真的应该触碰这个东西吗?
……
一滴水坠至湖面,泛开一圈圈波纹,无尽的寂静中泛起层层回音。
眩晕感。脱力感。
指尖触进那团柔软的红艳时,一股电流般的麻痹感蓦地刺进她指尖,随即像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往她身上炸。达索琳猝然抬头,在萨菲罗斯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她在解体。
男人瑰丽绮艳的竖瞳中也裂出一丝错愕,瞳仁敛成狭长一线。
“达茜!”
萨菲罗斯迅速反应过来,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但他没有抓住她。指间落了个空。
手掌抓住她小臂的那一刻,达索琳整个人即刻散成了丝线,从他指缝间掉落。
她掉落在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视野尽头,是萨菲罗斯遽然变色的脸。
……
地面只是起点,她仍在下坠。
……
回过神时,她好像已经不在那个金光璀璨的核心空间内了,意识也不在贝利亚星中。
眼前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漆黑,黑得寂寥,黑得压抑。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持续坠落,耳边死寂得连风声都听不到。
……这里是哪儿?
达索琳茫然抬头。
萨菲罗斯呢?
没来由地心慌忽然攥住胸口,达索琳伸出手,想要往上抓,试图够住什么能够延缓她下坠的东西。可她什么也抓不到,身体也依然在往下掉。
盛大的虚无笼罩住她。不知过了多久,失重感才缓慢消失。她仍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这里是——
达索琳张开口,想要发出声音,但舌头和牙齿好像同样失控了,她说不出话。
这里是哪里——
掌心触碰了比地板更柔软的东西。
达索琳动作一顿。手掌下的东西正在鼓震着,触感犹如她曾经解剖过的怪物肌理,柔软、富有弹性、能够感受到微妙的纤维,表面甚至覆有几分黏稠。
手掌摸索着用力往下按时,达索琳忽然听见了一道飘渺的声音。
“我……”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那个人的话声裹挟着幽幽寒气,似从四周传来,又似直接拂过她颈侧,又或者说话人早已将她牢牢包裹,她在蜘蛛窒息的怀抱中。吐息凉飕飕地直往她耳蜗深处钻。
那道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达索琳听见祂说:“我想离开这里。”
“好空洞。”祂继续说。
好空洞、好空洞、好空洞。
我不想待在这里。
不知是不是心理反应,在那瞬间,达索琳好像闻到了一丝奇怪的气味。陈腐、潮湿、咸腥。奇怪到令她不自觉牢牢记住的气味。
莫名的寒意倏然沿着脊柱窜上后脑。
那个味道。
那个味道——
那个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从她脑中抹除掉的味道——
她知道这里是哪儿了。
……是不详。
达索琳闭了闭眼。
说话的人,是「不详」。
她好像,进入了不详残留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