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怀中响起含糊的咕哝。
她好像醒了。
“天亮了吗?”嗓音像是融化掉的蜜糖,被未醒的睡意黏在一块。
达索琳下意识用头蹭向他下颌。眼睛都还未睁开,声音已经先一步裹挟着潮湿的热意拂到他的肌肤上。
萨菲罗斯看了窗外的鱼肚白一眼,稍微收拢起梦醒时倦怠的情绪,将下巴搭上她发顶,“还没有。”
他的嗓音有点发哑。
“嗯……”
“我弄醒你了?”再次开口时,萨菲罗斯特意放柔了嗓音,“要再睡一会儿吗?”
“不了,我清醒一下……”她说。
怀中的女人很疲惫,像完全提不起精神,意识在醒梦之间徘徊,又偏偏记得某件放不下的事情。
“明明说好了,今天……跟你去……看……”女人的呼吸逐渐又变得舒缓匀长。
啊,又睡着了。
胸腔微微一震,萨菲罗斯无声地发出一声笑。宽阔的身体完全包裹住清瘦的伴侣,指腹眷恋地摸了摸她的脸。
胸膛中那股酸胀热烈的感觉,好像更浓烈了。
他突然很想亲她。
清晨万籁俱寂,只有偶尔的鸟啼和蝉鸣划破虚空。柔软的晨光混着微凉的山风钻进房间,不会过于灼热,也不算寒凉,一切都刚刚好。
在女人匀长的呼吸声中,萨菲罗斯独自品味了好一会儿心头那种酸胀感。心脏好像过熟的石榴,表皮要被鲜红饱满的果籽撑裂开来了。
这种感觉,是什么?
是……「满足」吗?
哪怕没有「母亲」的陪伴,他也依然能够获得满足感的,是吗?
……
与露克莱西亚见面的过程,其实没那么波澜壮阔。
露克莱西亚栖身的洞窟位于尼村南部的悬崖峭壁上,面朝大海。洞口被摇缀的藤蔓遮掩,十分难找。幸好有文森特带路。
咸涩的海风沿着藤蔓的缝隙吹入洞窟,在四壁上凝结出湿漉漉的水雾。洞窟里十分幽暗,唯一的光源是通道角落处的荧蓝色晶矿,光线朦胧幽微,如同雨雾中的霓虹。
达索琳和萨菲罗斯沉默地跟着文森特。一路上,身披猩红斗篷的男人似乎很想说些什么,干涩的唇瓣张开过好几次,但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就是这里了。”站定后,文森特哑声道。
洞窟最深处是个平坦的空腔,没有多余的岩石和苔藓。仿佛是从巨大晶石中凿出的平地,洞腔地面能倒映出模糊的人影,空气幽冷清寂。
最前方有一处约五六级的台阶,上面接着一块平台。身穿科学部制服的女子卧在上面,轻阖眼眸的模样,看上去像是在沉睡。
露克莱西亚今年也有五十多岁了,但就和文森特一样,仿佛躲过了光阴的侵蚀,女人维持着二十多岁的容颜。
“露克莱西亚。”文森特轻声唤道。
话落,红发的前塔克斯往后瞥了一眼,忍不住观察萨菲罗斯的反应。银发碧眸的灾厄静立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台阶上的女人,表情无悲无喜,辨不清思绪。
“我……”文森特顿了顿,“我把萨菲罗斯带来了。”
……
接下来发生的事,很难简单阐述清楚。
从未谋面的母子相见,这本该是十分动人的场面。然而自始至终,萨菲罗斯都没有流露出多余的情绪。
大多数时候,都是露克莱西亚在说,萨菲罗斯在听。
将萨菲罗斯领入此间后,文森特沉默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母子二人。看着文森特的样子,达索琳也想一同退后,可萨菲罗斯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似乎需要她留下。
于是她收拢五指,力道传递过去。男人动作微滞,而后更紧地抓住了她。
台阶上的露克莱西亚怔怔地看着他们,目光描摹儿子平淡的眉眼。
“……”
露克莱西亚说:我一直很愧疚……
露克莱西亚说:当初,和宝条博士在一起时,我确实是想追寻更杰出的科研成果,所以答应了那个实验。可生下你之后,我就后悔了……
露克莱西亚说:我生下了你,却从来没有抱过你,从来没有尽过母亲的职责,就那么抛下了你,我……我很后悔。
对不起、对不起……
女人哽咽呢喃,苍白的热泪从她的脸庞上滑落。
露克莱西亚:我想过一死了之,我想过结束我的生命来偿还罪过,可杰诺瓦细胞不让我死,我是罪人,我却连自杀都做不到。我只能将自己囚禁在这里,以此偿还罪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我……我不配做你的母亲……
萨菲罗斯……
露克莱西亚开口。
「萨菲罗斯……」女人的声音小心翼翼,「我可以喊你萨菲吗?」
「……」没有回应。
「……萨菲。」
她低低地、欣悦地、胆怯地、又苦涩地喊着儿子的名字,想要向前靠近,却又局促地不敢往前迈出哪怕一步。
「我……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
达索琳看了萨菲罗斯一眼。
「我可以碰一下你吗?」
银色长发的灾厄始终平静地凝视着对面的母亲,没有回复半句话。但达索琳隐约察觉到,萨菲罗斯,好像在出神。
他在望着他「母亲」的面庞出神。
棕色的马尾、清秀的容貌、琥珀色的眼眸——一切都和宝条给的那张照片如出一辙。
和宝条说是「杰诺瓦」的那个人如出一辙。
也和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母亲」,如出一辙。
过了好久,男人才应了一声。
……
“……萨菲?”
对话结束后,文森特独自留在了洞中,达索琳和萨菲罗斯相伴下山。四周树木繁茂,清泉沿着山涧汩汩流淌,映照出蔚蓝的天空,微凉的春风仿似能吹散一切阴霾。
萨菲罗斯依然在紧紧牵着她的手,好像无论如何都不愿松开一样。
她又唤了一声:“萨菲。”
纤丽的猫瞳瞥向了她。
她感觉萨菲罗斯好像不太想讨论刚才的事。
但既然现在他还在握着她,那……提一提,应该也没事吧?
“你刚才的反应好平淡。”达索琳直接说。
“是吗。”
“不是吗?”
“你认为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
怎么把问题踢回来了。
达索琳认真地想了一下,想不出来。所谓母子相逢,但凡其中的「子」不是萨菲罗斯,她都能以人类正常的情绪来估算。可萨菲罗斯早已不是人类,又从未体验过父母之爱,她不知道。
她迟疑着换了个方向回答:“……我看你对杰诺瓦倒是挺亲近的。”
“……”
萨菲罗斯似乎不太想接话了。
二人穿过清新静谧的山间小道,郁葱的山林被逐渐留在身后。前方是平坦开阔的原野,不时有色泽鲜艳的小鸟掠过高空,花草自如地舒展瓣叶。
尼布尔海姆一行到这里差不多也该告一段落了,接下来他们将去往其他地方。
萨菲罗斯展开单翼,漆黑的翼羽尖端衔着璀璨的阳光,被风吹拂出柔软的波浪。即将带着她飞离时,他才接回之前的话题。
——达索琳说,刚才他的反应很平淡。
萨菲罗斯:“我早就不需要从母亲处获取慰藉了。”
“……嗯?”
“露克莱西亚,”萨菲罗斯垂下眼帘,直呼他母亲的名字,“她也出现得太晚了。”
……
萨菲罗斯曾经确实很渴望母亲这个存在。
孤零零蜷身在囚笼般的钢铁盒子时、被宝条强迫着配合各种实验时、在魔晄液中失控沉浮时……他都渴望过母亲的陪伴。
「母亲」就像大海中的最后一块浮木,只要他死死抓住,就不会在狂啸的海浪中粉身碎骨。真实的母亲不在身边,那就只用概念。
一个称谓、一个概念、一个虚幻的影像,一切只要能让他联想到「母亲」的幻影,就足够他在无望的孤独中度过很多年。
这份对「母亲」的感情,确实很深厚。
但比起真实存在的、有温度的母亲,倒不如说,概念上的「母亲」陪伴了他更长久的岁月。
而萨菲罗斯现在已经不需要那些了。
他已经拥有更真实的、更有温度的、更能紧紧抓住的羁绊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见她?”达索琳问。
“那你又为什么要去见他们?”这个问题,萨菲罗斯换了种方式丢回给她。
“为了告别……?”
“啊。”萨菲罗斯应了一声,“为了告别。”
人总是在不断地和过去告别。
严格来讲,他也跟「母亲」告别过不止一次。告别的对象,有时也不只是「母亲」。
第一次是认识达索琳之前,刚加入格伦小队的时候。十四岁时的他珍藏了母亲的照片很久,但在拉迪奥岛的战役中,他不慎将它遗失了。那时他和队友找了好久好久,可最终都没找回那张照片。
那个时候,他望着身边那些会为了他一起挖掘尸体堆,会轻抚他发顶、拥抱他的队友,品味着心中飘浮的陌生的悸动,说了一句「找不到就算了」。
那是他第一次与「母亲」告别。
第二次,是不久之前,贝利亚星。他帮达索琳杀死杰诺瓦。
自从接受灾厄的身份后,萨菲罗斯几乎不会想起自己的生母,杰诺瓦是他唯一认可过的、真实的「母亲」。
杀死杰诺瓦,是与他认同过的母亲告别,却也不止于此。他还在和往昔那些平行世界中,那个得知真相后疯狂、孤独、又可悲的自己告别。
最后一次,是现在,是刚才。
他从过去的梦中醒来,牵着伴侣的手,告别了自己儿时梦见过无数次的「母亲」。
看着露克莱西亚和那张遗失的照片上别无二致的脸,他仿佛能透过母亲棕色的头发,看见曾经那个蜷缩在冰冷的实验室中,低声呼唤母亲的孩子。
那个脆弱、无助、无数次渴望着能够有人坚定抱住他的「萨菲罗斯」。
……他不会再停在过去了。
他也不需要,再回忆过去了。
所以,尼布尔海姆山洞,离开之前,萨菲罗斯对露克莱西亚说出了最后一段话——
「我不需要你的愧疚。」萨菲罗斯记得自己说,脸上也没有任何波澜,「也不需要你在这里赎罪。」
「宝条已经死了,杰诺瓦计划也结束了。人生是你自己的,你可以选择其他的活法。」
他不会再停留在过去。也不需要所谓的「母亲」,一同停驻在被血液与悔恨填满的过去。
银发的灾厄侧开眼,晶石荧蓝的光雾堪堪照亮他的侧脸。
「当然,如果你还是想继续待在这个山洞,也随意。」
「母亲。」
这是他唯一一次这样喊这个人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