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菲罗斯,和贫民窟废弃车站,怎么想也无法联系到一起。
“在这个车站被弃置之前,原本米德加所有的列车落客后,都会整齐有序地停在这里。但当时神罗和五台的战争刚爆发不久,因为矛盾激化的缘故,五台派了一支精锐部队过来,潜入米德加交通枢纽。”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是他们炸了这个车站吗?还是说……夺走了列车的控制权?”
“嗯。神罗高管那么多人,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到五台会这么大胆。五台的精锐部队假扮成神罗士兵,潜入神罗大厦,在交通控制中心里放倒了所有职工。交通部门的员工并没有多强的武力,随便找几个3rd都能碾压他们,更何况是五台精锐。然后五台的人对所有在运行的列车进行实时广播。”
“他们监控着列车运行轨迹,然后让所有列车中途不要落客,搭载着满当当的乘客驶入停运总站。理由是贫民窟内混入了五台士兵,车站并不安全,神罗已经派人到停运站点,让他们把车开去那里暂作等待。”
“所有人都信了,没人认为这是五台的谎言。八辆列车都一起停靠在客运总站后,迎接他们的并不是神罗士兵,而是铺天盖地的轰炸。那里被五台的人埋下了足以炸碎整个车站的炸弹。”
“那次也是……我第一次被神罗派出战斗模拟室,去到神罗大厦以外的地方。”
萨菲罗斯至今记得自己第一次走出神罗大厦时的场景。
在他过去的认知当中,书本里所描绘的庞大绚丽的世界,不过是两块被框死大小的金属盒子,冰冷的金属壁面里,刺眼清寂的白炽灯丝毫感受不到所谓“阳光”的和煦温暖。取代令人心情舒缓的虫鸣鸟叫的,是实验机械高频运转所发出来的噪声,涓涓河流也不过是沿着细长的胶管流下来的蓝绿交加的液体。
他不知道什么叫开阔,只知道生存只是从一块行动区域有限的空间内,去到另一块无法自由行走的空间。
生疏地踏出神罗大厦的门口时,他最先感受到的是天空有多高,原来人的目光并不是望向哪里都能一眼看到尽头的,浩渺的云海背后,还有他触摸不到的星辰月亮。而当他直视前方,鳞次栉比的楼屋之后,还有看不清的建筑虚影。只是它们都被云雾所遮挡,分不清数量多少,也看不出距离远近。
但这种光怪陆离的感觉很快就被淹没了,尖锐的哨鸣划破长空,扎进耳道,让他下意识摆出最利落的待命姿态。初出战斗模拟室的年轻士兵必然需要有一名引领者,而宝条博士身边熟悉他的研究员则是最合适的人选。
研究员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长长的绳子,绳子上悬挂着一把同样冰冷的金属哨子,见到年轻的银发士兵看过来,研究员没什么表情地松开嘴里的哨子,跟他说:“神罗需要你清除潜伏进米德加的五台士兵,并去救援车站里的市民,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萨菲罗斯。”
他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昏沉天空下壮阔的钢铁造物——虽然深灰与金属表面折射出来的沉浑颜色并不艳丽,但却让他捕捉到一种,和在实验室或战斗模拟室内截然不同的,难以言述的感觉。多年后的他终于知道,那是与压抑所对立的自由——随后他就在研究员的命令下走进了另一块金属盒子。
神罗的军用装甲车。
……
“从刚被神罗派出来执行任务时起,我就是且只是神罗扫清障碍的工具。我没有任何属于我的东西,即使是我的这个人,也是归属于神罗的。”
“来到这个废弃车站的时候,我才第一次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柔弱的妇人即使浑身流血,也在奋力护着襁褓中的婴儿;朋友之间同舟共济,他们都受了同样重的伤,可始终没有人丢弃同伴,他们一起顶着废墟的夹缝,想要竭力获取新鲜的空气;还有恋人们,一方为了救另一方,而把身躯当作防护肉盾的更不在少数。但这些我都没感受过。面前的一切都像未知领域的崭新书本,向我展示前所未闻的世界。”
那次任务结束后,他站在原地,遥望着绝境逢生的市民们相拥而泣,获救的欣悦弥漫在空气中,甚至感染到了他,彼时他看向人群的目光里一定掺杂艳羡。否则那名科学部门的研究员也不会走到他身边,嗤笑一声,跟他说:“别看了,那些都跟你无关。你要记住,你是神罗的所有物,神罗不需要你拥有多余的人际关系。”
——直到多年以后,他已经站在神罗战士体系金字塔的顶端,不需要时刻被宝条博士的人监控,也无人再敢管他的私人生活时,他也依然记得那天晚上,黑云低垂,余火未散,满面嘲讽高高在上的研究员,站在他旁边,微扬着下巴对他说的这句话。
“普通人所拥有的羁绊,感受过的生活,我都没有过。我也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表现过神罗要求我所做职责以外的一面。”萨菲罗斯注视着她说道,“所以……”
“为什么是我?”他终于开口问出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萨菲罗斯?
因为……
她的喉咙里短暂地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哽音,复杂的辞藻堵在声道最关键的部位,夹杂着更多晦涩难言的情绪,堆积到难以宣之于口的程度。
萨菲罗斯正低头看她,幽绿色的竖瞳里浮漾着缜密思索的碎片,透过对视,似乎能穿越虹膜,窜入大海,切实捕捉她脑海内翻涌的思绪,映照出那些支离破碎的往昔。
她很艰难地移开目光,寂静的空气里,虚空中仿佛出现了两片单薄透亮的荧光屏,上面闪烁着两个截然不同的选项。
他将过去摆在了她的面前,将属于自己的一部分“特殊经历”从“萨菲罗斯”这个符号上拆解出来,试图换取与之对等的信息。
——达索琳,这就是“我”的过去,那么你呢?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此刻他们正坐在同一节车厢内,肩膀相抵,呼吸相融,温度相替,冷白的月光投影下,他们仿佛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可命运仍然在这紧密的接触中进行切割,把不同的两个灵魂丢到天平的两端。
以坦诚换取坦诚,以真实触碰真实。
她说她想和他在一起,那么这无外乎就是萨菲罗斯的答复了。他带她到对于自己而言或许是最有“特殊意义”的地方,把过往的自己摊开展现在了她面前。
没有说出口的、却格外赤裸的言下之意,是——
这里是曾经萨菲罗斯对一切社会关系与人缘情感的启蒙地。
而如果要开启新的社会关系的话,那他希望是在这。
给这个回忆之境赋予新的寓意。
这就是他给她的答复。
可是……
她的目光微动,如同刚被开凿出来的玉石般清透的眼睛里,被风雪吹入了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她没有看向萨菲罗斯,而是失焦地盯着身前的一点。
她曾经所渴求的,坦言相告的机会,被此世的萨菲罗斯在不经意间,送到面前。
或许是时候向萨菲罗斯坦白了。
但现在真的是时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