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萨菲罗斯身后。不用时刻立足于男人的视野范围内时,她终于敢大胆地将目光放到萨菲罗斯身上。视线从紧致精瘦的腰身一寸寸打量到镜中的倒影。
萨菲罗斯却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达索琳。”
她下意识抬起头,目光掠过明镜的一瞬,好似被蟒蛇猛扑追猎,牢牢钉死在原地。视线再难移一寸,就像被镜中那抹幽绿缚紧了似的。透过那面澄净的镜子,她不知道萨菲罗斯看了她多久。
视线被空间扭曲得炙热浓烈,侵略感过强的目光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五指不自觉收紧,棱角分明的桌沿烙入掌心,她能鲜明地听到心跳的声音,却分辨不出那里面鼓动的是什么情绪。唇瓣微颤,她听得出来自己的嗓音抖得不太正常:“……怎么了?”
“你让我有一种感觉。”
萨菲罗斯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刀刃在空间里划出的优雅弦月,他慢慢地侧过身,银色的发丝似月光倾落,深邃的目光擦过镜面落到她身上。萨菲罗斯的面色十分平静,可语气却似乎裹挟了一抹别样的意味。
危险而幽深的压迫感越来越强。
“……什么感觉?”
“一种你似乎很想让我身上挂满你的痕迹的感觉。”
——一种,好像她早就认识了他很久的感觉。
她看到镜中自己的表情空白一瞬。
是被看透了吗?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有那么一个瞬息,她觉得自己并不是站立在脚下这间狭小简陋的公寓中,而是被萨菲罗斯推到了悬崖边缘。
悬崖下布满张牙舞爪的恶兽,每一头都凝结着她曾经所做的罪恶。啊啊,那些年的隐瞒,最开始的欺骗,对残酷实验的无动于衷。而他手握长刀,姿态优雅地步步逼近,似乎逼迫她承认所谓肮脏罪行对他来说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游戏。
他发现什么了吗?
他在警惕什么吗?
他是在怀疑她吗?
崖边的碎石从高空中摔落,破碎在狰狞险恶的巨兽面前。耳边好像开始回荡起梦魇深处的话语。
「达索琳,这就是你玩弄人心的手段吗?」
「你又在靠着这种可笑的把戏,来攻占他人内心吗?」
「看着这样的“我”走进你的陷阱里,用蜜糖包装的毒液来摧毁他人,你很愉快吗?」
一股遽痛猛地锥进心脏,连呼吸都带有不稳的颤意。她怔怔然看着面前的萨菲罗斯,从紧绷有力的身形到苍白深邃的五官,那双瑰艳莹碧的竖瞳一直在牢牢地盯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萨菲罗斯、萨菲罗斯。
她张开嘴唇,空气从口腔和鼻腔一起涌入,冰冷地吊起她的意识,可她说不出半句话。
在她眼前的人是谁?
在诘问她的人是谁?
在质疑她的人又是谁?
“……抱歉。”突兀的话音击碎魔障,她猝然回神,看向开口道歉的人。
神罗的特种兵将军眉眼温和,看向她的目光里带有淡淡温度。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萨菲罗斯神情微敛,略缓话音:“只是顺着最近的赠礼延伸了一下,给你带来困扰了吗?”
……先前的疑问,好像只是单纯的「打趣」,而不是某种恐怖的凶兆。
如果萨菲罗斯确实是在「打趣」的话。
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下,四肢已因血液过快流窜而有些发麻,全身都有些僵硬。她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缓缓松开一直抓着的桌角,哑声应道:“没有。”
“萨菲……罗斯,你会抵触吗?”掌心传来麻痹的痛感,舌根蔓上几分苦味,她在不应停顿的地方顿了一下。
“什么?”似乎没料到她这么说,回应的时候萨菲罗斯还往她的方向微微偏头。
“……如果我真的在你的身上挂满我的礼物,让我送你的东西全部替代掉神罗发放的,你会不喜欢吗?”
“不会。”
“……”
像是不敢置信,她很缓慢很缓慢地眨了下眼,抬头的动作被放慢数倍,她慢吞吞地看向萨菲罗斯的眼睛——那里面柔和得不可思议。
“我说不会。”萨菲罗斯重复了一次,他的声音低沉柔和,仿佛能抚平湖上波澜,“我的所有物品都是神罗的,除了正宗以外,我没有任何属于我个人的东西。”
——因为那些是赠予「萨菲罗斯」的,是独属于他个人的。是个人「送给」个人的礼物,而不是公司「配备给」员工或者兵刃的必需品。
是哪怕他哪天死亡,或者离开神罗,也能放心带着一起去到另一个地方的东西。
“能够得到你的赠予,我很高兴。”萨菲罗斯说。
心头好烫,喉咙也好烫,眼眶好像要被心火煎干了,泛着酸涩的痛。她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萨菲罗斯,后者也在垂头看着她。几步之遥,空间仿佛被压缩,近到似乎她一抬手就能抓住他,抱住他。
“那……”她听到自己紧涩的嗓音,“也许我可以把这当作一种邀请吗?”
——再多送一点,我很高兴,我很渴望。继续这样,将我从冰冷的桎梏中解救出来吧。是这样吗?
她不自觉地上前一步,网格砖缝被碾在脚下。
萨菲罗斯似乎动了,又似乎没有。属于他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透过空气渗了过来,像蜘蛛的巨网似的缠绕住她。
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
屋外传来轻絮飘落的声音,轻芽凿破冻结的冰面,浅淡的笑意浮在眼前那张苍白英俊的面庞上。
萨菲罗斯轻笑一声:“我不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