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婚礼,没有戒指,没有盖印公章的结婚证。后续的事情都被萨菲罗斯压了下来。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化,除了萨菲罗斯对她的态度。
像是无比自然地接受了身份的过渡,她总觉得萨菲罗斯对她和以前不一样了。
外出战斗时,会每日和她互相报备现状;回归米德加后,会卡着她加班结束的时间等在一楼大堂;每天都有早安晚安,每天都有早安吻和晚安吻;忙的时候会从世界各地给她寄来当地特色的小玩意儿,不忙的时候会牵着她的手,按照以前她带他做的那样,找地方约会。
会在她出神时抬手摸上她额头,会在她加班睡着时将她抱回卧室,生理期疼痛的时候会用手为她暖腹按摩,天气冷下来后会连着厚厚的被褥一起完全包裹住她。
在米德加的时间里,萨菲罗斯总待在她身边。
而她居然没有抗拒过哪怕一次。
她在公寓里恍神的时间越来越久。
……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尼布尔海姆的那个夜晚了。
0002年9月,萨菲罗斯接到了一个任务,和新晋为1st的特种兵扎克斯一同前往尼布尔海姆。因为任务的保密性,以及一些其他的原因,直到他们出发的第二天,她才得知任务的目的地。
「……尼布尔海姆?」
她握着文件,站在冰冷幽寂的实验室深处。
「呵呵……是的,尼布尔海姆。」阴冷的灯光如刀锋般劈落下来,在布满褶子的脸上割出阴暗两面,「也是时候了。」
「尼布尔海姆里,有杰诺瓦试验的最新文件。」
「那又怎么样。」男人的语气漫不经心,「达索琳,你是在担心吗?」
他朝她走了过来,身体微微前倾。
「还是在害怕?」
她冷冷地盯着对面。
「呵呵呵……你是该担心。毕竟药剂代谢得再快,也并非无迹可寻。」宝条弯起嘴角,幽深的黑眸映出她骤变的神色,「一直使用避孕针,这可和我们最开始约定的不一样。」
「既然你没想好,那就只能由我来做决定了……要是让萨菲罗斯知道真相,你说,他会怎么样?」
从东大陆到西大陆需要至少一天一夜,而东大陆北部的米德加到西大陆腹地的尼布尔海姆,则需要更久。她从保险柜里匆忙翻出那两张信息完整的结婚登记表,迎着狂风踏上直升机。
过去的一路上,她摩挲着那张盖满公章的纸,想了很多事情。
——她爱萨菲罗斯吗?
这个问题她始终想不到答案。可相比起最初她居心不轨接近他时,如今她的想法已经变化良多。
她已经习惯了在充满另一个人味道的被窝里入眠,习惯了在下班疲惫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抱住她,习惯了每天意识回笼时,落在额头或眼睫上的轻吻。
最开始想到「神罗的英雄」时,她的心里只有讽刺和恶意,到后来比起所谓的「英雄」,她想到的更多是可悲的怪物。
从未体验过家人之爱,人生即是一场谎言,存在只为了被人榨取价值的,一个怪物。
可怪物也有感情,在朋友相继离他而去的时候他会露出脆弱的神色,会渴求温暖渴望拥抱,会希望有一个人能一直坚定地抱住他,告诉他至少还有人会留在他身边,不会割舍他。
不会割舍他,不会抛弃他。
……她曾经也有过这样的过去。
在她童年最黑暗的时候,她也希望会出现一个人,在她每一个崩溃尖叫的梦魇时分,能够抓住她的手,能够用力地抱住她,能够告诉她不要怕,有我陪着你。
因为得不到故而怨恨,因为怨恨故而在羽翼丰满后想要毁灭,在她自以为已经铁石心肠的时候,她却在自己编织的陷阱里,看到了另一个可怜的怪物。
孤零零的,渴望温暖的怪物。
她爱萨菲罗斯吗?
……
签下婚书的那天,她惊愕失措,望着表格的眼里被怔忡填满。她从未想过结婚,无论对方是谁。
萨菲罗斯没有把信息完备的表格递交上去,迎着她不解的眼神,银色长发的英雄侧过头,抚摸她的那只手带有浅浅的温度。
「我可以等。」
签下婚书的第二年,有一天她路过贫民窟,看到凌乱脏污的巷道深处正举办着一场简单的婚礼。手机在那一刻颤动了一下,她划开屏幕,看到远方发来的最新短信。
「朱诺南部的林地里有很多花卉,这个是你上次说的那种吗?看上去有点像。」
她看着邮件中贴的图片,在那一刻她没忍住笑了一下,心脏像是被碾磨一样发疼。
他继续说:「……需要我带一束回来吗?」
她站在原地,看着前方的婚礼,有那么一个刹那,她发觉自己并不排斥把新郎新娘换成萨菲罗斯和她。
恍然未觉和蓦然惊觉之间好像就只差一步,比纱网还轻的薄膜,轻轻一触便能穿洞。她想起夏季时湲湲下流的雨水。没有机器鸣响的雨夜,万籁俱寂,城市的积水安静地顺着浅坡淌过道路,细细密密地融进城市的血管,共依共存。
还有冬季的雪,第一片雪花落下来时没有声音,没有躁动,等到第二天她拉开窗帘时,才发觉落雪已经堆积了厚厚一层,伸手触碰时,根本难以触碰到底。
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就像第一滴雨珠、第一片雪花,刚萌生的时候动静悄然,等到反应过来时,雨水已经融进城市血管,积雪也难以铲除。爱是夏季的雨,是冬季的雪,细水长流,润物无声,却余韵绵长,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种陌生的情愫已经融进四肢百骸。
「不用啦。」她将目光从新人身上抽回,低头编辑回复,「虞美人采摘后很快就会腐烂,还是让它们待在自己生长的地方吧。」
「好。」
隔着简短的回复,她仿佛能听见男人在她耳边响起的低低笑音。
……萨菲罗斯。
她在心底咀嚼着这个名字,就好像他的名讳是一块冰,被唇舌缠绵抚过时,冷硬的外表会化作温凉绵滑的水。缠绕着口腔转过一轮后,名讳似乎就会和她的口结合作难分彼此的程度。坚冰融化的水里带着蜜,丝丝缕缕的甜意会流过舌面,渗进骨血。
萨菲罗斯。
她在心底呼唤他,每喊过一遍萨菲罗斯,那种在心底翻涌的、酸涩又饱胀的情绪便会越浓烈。好像它们早已在她心底盘踞甚久,只等一个咒语就能撑破她的心脏。
手里的结婚登记表如枯蝶振翅一般轻颤,一滴水珠闪烁着没入纯白的背景里,她看着逐渐模糊的文字,喉咙中有说不出的热意。
对待这张表格,她已经不如最初时那样抗拒。
……她想找萨菲罗斯坦白。
在他知道一切之前,先和他坦白。
譬如最开始她接近他时的深沉心机、譬如她曾谋划过却又未实践的阴谋诡计、譬如她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的过去,还有刚在一起的时候,她答应过宝条的事,她在宝条嘴里得知的事。
然后再问他:知道这些之后,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你还会接受我吗?
……正如你只剩下了我一样,我也只有你了。
她没有家人,朋友从不交心,所有人际对她而言,都只是利用与被利用、工具和被当作工具的关系。
直升机飞过钢筋铁骨的囚笼,飞过汪洋大海,飞过一望无际的沙漠和原野,在崇山峻岭之间缓缓降落。
她将结婚登记表仔仔细细叠好,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口袋。脚底踩上柔软的泥土地时,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想萨菲罗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