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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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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索琳是一个藏着很多秘密的女人。

从第一次见面时起萨菲罗斯就这么觉得了。

她好像很在意他,很熟悉他,很……喜欢他。

萨菲罗斯总是十分敏锐的。不论身处何种场合,他总能一眼看出玄机,再以一种无聊透顶又近乎漠然的心态应付对方。

可他看不透她,也不知道在和她相处的时候,该怎么见招拆招。

她像是恨不得从胸膛中把血淋淋的心脏掏出来给他,每次对视的时候,如玻璃球般清透的眼眸中总会氤氲起朦胧的雾气。

亲自为他修改手套,说着什么“正好路过,觉得衬你,就顺手买了”这样的话,顺便在他心里塞入一些他无法定义的情绪。很莫名,莫名到每次他和她近距离接触、或是通过短信对话时,心脏里都会萌生出一种古怪的躁动。

他从未体验过。

人与人之间的物资流转,无非是限于几种目的:公司配备、生存刚需、谄媚贿赂。他的所有「私人物品」都来自于神罗,每次公司发放补给时,相比起有温度或无温度的人声,他更能直观体会到的只有一箱箱严谨地陈列在他公寓门口的纸箱。

不会有“适合”、不会有“心意”,发放这些物品时,只有“你需要”“你可以使用”和“公司批准”。

他是神罗公司的资产,这一点从他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就已经知晓。

存在的价值,是「被利用」和「被使用」。

后来随着一批批新入伍的士兵,他也偶尔在他们的闲聊中描摹出另一个世界的样貌。

比如爱人会朝远征的战士寄去亲手做的物件,让他们贴身带着,睹物思人;比如朋友会把对方喜爱的物件连同书信一同寄到部队,满是揶揄的话语里隐含三两分思念;比如家人会为孩子提前缝好新一年的衣物和被褥,总担心他们受寒受冻,没衣服穿。

爱人、朋友、家人。

一切行为的动机仅仅建立在所谓的「感情」上,不索取利益回报。

太陌生了。这些东西他此前从未体验过,也从未奢望过。和战斗经验与忠诚意识一同灌输在他大脑里的,只有神罗一遍遍重申的:萨菲罗斯不需要这些多余的情感和社会关系。

可她却做了在他观念里独属于这些社会关系才会做的事。但她对他来说是什么?

她不是他的家人,也还不算是朋友,更不是爱人。

科学部的实验室门外,在听到达索琳那句堪称惊人的告白时,他的第一反应几乎与宝条一样。

喜欢他?爱他?她是在开玩笑吗?他们才只见过两次。

不。她是认真的。

可为什么?

他不明白。如果只是为了答谢最开始电梯口的顺手相助,先前她所做的便已足够。

这些问题他得不到解答。复杂的情绪也就这么堆积在心头,始终找不到宣泄口。但他能直观地感受到自己的状态变了。

……对她的关注程度变了。

比如平时路过3rd的休息室时,他会猝然顿住脚步,任喧闹的谈话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只因为他隔着一面墙听到有人提起了达索琳的名字。

比如在训练场上指导新兵时,她和宝条对峙的画面总会像凿破冰面的裂痕,在他不经意的时候钻进脑海冒出泡,一遍遍地他耳边重述那句“我喜欢他”。

比如他隔着那层黑色皮革握紧刀柄时,指隙间竟然会产生不属于他的体温,柔软而温和的触觉会从指尖开始,沿着指骨的弧线摸到深处,在他难耐欲离之际用力停在指根,间杂绣花银针的冰凉或十指相扣的力道。可每当他低头看过去时,五指间总是空空如也,心尖燃着一簇无根之火。

……

太不正常了。

他不应该这样。

“萨菲罗斯”不是这样的。

可她似乎在躲着他。

没有再见面,没有再联系,等了几天他也没等来新的短信,彼此的交流如断线风筝,一下就再无后文。

……到这样就够了。联系中断的状态已持续一周。他闭上眼想。到现在这一步已经足够。

他本来就是孤身一人,本来就没有多余羁绊。

如神罗所说:萨菲罗斯不需要这些多余的情感和社会关系。

轨道之外的插曲,本来就没有必要。

直到那天下班,厚重的合金电梯门缓缓划开,一门之隔外映出她惊讶的眼。

……

最后那条皮带还是没送出去。

她没提也就罢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她把萨菲罗斯送出公寓,他都始终没提礼物的事。

「啊……那只好下次了。」某人的短信是这么说的。

那就下次。于是她就这么回复。

“下次”,是一个有盼头的承诺。

下次,再下次,特种兵从米德加启程,又从星球最西部的五台返还。她又给萨菲罗斯塞了一些新的礼物,后面不知是受谁指点,他回来时也会有意识地带一些回礼。

卡姆的女王之血牌组、牧场地区的陆行鸟周边、朱诺港的唱片、阳光海岸的贝壳、星陨峡谷的长笛、五台的八音盒……

互寄信件的次数变得频繁了起来,来自世界各地的小玩意儿渐渐堆满她的柜子,但下次始终还有下一次。

到后来,不再是局限于礼物,他们的交流也延伸到了别的方面。

比如五台的特产小吃、年前习俗、服装特点,比如原来米德加还有这样那样的地方、商业街里的小吃店会提供新鲜鱼肉、第五区的教堂里栽种着黄色百合花、贫民窟里有祖上从五台迁移过来的百姓,最近正按照五台风俗准备节日用品。

最近天气还好吗?五台的大雪和米德加的有什么区别?有好好吃饭吗?吃了什么?到底是军粮更难吃还是营养液更难吃?

——很特别。

对于他们而言,都很特别。

是她上辈子没沉浸体验过的阶段,心情始终空缺又满足,原来在一切都还没有确定的情况下,简单的对话也能带来甜蜜的快乐。

这也是萨菲罗斯此前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人际交往方式。

这算是朋友吗?不,似乎不止。

花种在春日被不经意间播撒至泥土里,每一次来信都是落在根叶侧畔的露水。花种在被用心地浇灌着,虽未绽放出艳丽之花,但芳香已然萦绕鼻尖了。

幸福对于他们而言,似乎只是触手可及的地步。

时间很快就由秋转冬,在寒意席卷钢铁城市的路面时,她忍不住想起了一件事。那是0000年的年末,她答应和萨菲罗斯同居之后。

那时,她感觉自己的状态很不对劲。

所有的社会交往对她而言,向来都是划分好等级,标明好意义的。接触某一些人是为了谋求利益,而接触另一些人则是为了索取情绪价值。在最开始追求萨菲罗斯时,她就已经对这段关系下好定义。

男人——玩弄和被玩弄。

高地位的男人——自下而上或自上而下的羞辱。

攻略金字塔顶的英雄——虚荣与满足。

最后甩掉他——带有毁灭欲望的快感和报复感。

因为他是萨菲罗斯,被这个世界权力中枢捧到最高处的萨菲罗斯,整个世界里独一个摘取到英雄桂冠的男人,他是以那个神罗为中心的精英阶级的代表。所以她想接近他,又毁灭他。

而这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痛快。

……她从来都是抱着玩玩的态度,从没想过付出真心。

可在杰内西斯和安吉尔相继叛逃后,她却没有按照自己最开始想的那样,给萨菲罗斯最后一刀,而是上前抱住了他,说了不知所谓的「我在」,没过多久又答应搬到特种兵公寓。

她感觉自己很不对劲。

啊。那时的她想。她一定,一定,只是在等更好的时机。权重越多,伤得越痛。一定是这样。

要怪就只能怪萨菲罗斯。明明在知道他的身世之后,她都不打算继续下手了,偏偏是他又把刀柄送到她手里。那就不能怪她继续玩下去了。

跨年的夜晚,她久违地叫了几个朋友出去喝酒,地点是在圆盘上层最喧嚣放荡的酒吧。

“真意外,这可是跨年夜,这么重要的日子,我还以为你会去陪别人呢。”轻佻的嗓音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

“哦?陪什么别人?”她的话音漫不经心,“你们不就是我最重要的人吗?”

笑声四起,有谁将手臂搭到了她的肩上,“不是说有新猎物吗?据说还是军队的人。”

她不屑一笑:“那你应该知道,前线军队今年不回米德加了。战事捉急,神罗巴不得想快点拿下五台呢。”

而前线的事情,关他们什么事?

忽明忽暗的红绿灯光闪烁迷离,酒吧的空气浑浊不清,只有浓烈的烟酒味吊人神智。舞池中央,金属乐狂躁轰鸣,人群像木偶似的踩着节拍放浪起舞,衣裙上的碎闪亮片在高速的旋转中令人目眩。

光影交错,人声鼎沸,梦境与真实的边境在此处被模糊不清。她记不得自己喝了多少杯酒,樱桃红、香蕉黄、杨桃绿,各色的酒液被调酒师辗转送到她朋友的手上,再从朋友的手上送到她的唇边。

不及咽下的酒液从唇角淌下,流经下颌,滑过脖颈,随着乐声蜿蜒到无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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