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发的特种兵并未接话，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站在原地。冷淡的目光似尖刀利剑，切过宝条的身躯。寻常人在这种目光下早就怕得不敢动弹了，可宝条却反而笑得更激烈，厚重的嘴唇朝两侧咧开上翘，露出夸张的弧度。

“……抱歉。”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成人样。两道迥异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她几乎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了。

眼眶很酸，身体也很酸，潮湿的热意在开口的瞬间就涌了上来。紊乱的情绪如洪水岩浆，在血管中肆虐，蔓延过四肢百骸。心跳急促猛烈，几乎要撕裂胸膛跳出来。浑身都在发疼。

她死死地攥着手掌，完全不敢看向萨菲罗斯。用力平复着呼吸，她在对方的目光中颤着声回道。

“是我迟到了，会耽误到实验进度，宝条博士才生气的。如果影响到您，我真的十分抱歉……”她听到自己这么说。

萨菲罗斯、萨菲罗斯。

她在心底急促地缱绻地痛苦地欢欣地呼喊着这个名字。

可她不敢表现出分毫。

……这是她已经有五年没见过的「萨菲罗斯」了。

倒是宝条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现在才刚过正常考勤时间不久。”特种兵将军的话音低沉平静，没有夹带任何私人感情，“据我所知，考勤工作向来由行政部门监管。公司制度也有相应的处罚措施。”

他的目光落在宝条身上，冷淡得像雪原上的寒冰。

“公司似乎并不提倡使用人格侮辱的方式来处置员工。”萨菲罗斯说。

宝条意外地看向他，先前一直在震颤的胸膛终于停住，宛如蛇虫般滑腻的眼神巡睃着萨菲罗斯，而后滑到了她的身上。

“……原来是在为她出头吗？”科学家的声音十分古怪，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似笑又非笑，“呵呵呵……”

“既然这样……”他将尾音拖得很长，长到甚至让她感到一丝怪异，“那就按照你说的做吧。”

“萨菲罗斯。”

这句「萨菲罗斯」就像从喉咙深处反复品味了无数次才发出来的一般，渗人、诡异、又裹挟着奇怪的亲昵，差点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宝条背负着双手离开了，只剩下她和萨菲罗斯二人。

萨菲罗斯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在宝条和他擦肩而过时，他都没有分去一丝目光。神色如霜雪一般。

和宝条的对峙结束了，但对她而言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她能感受到萨菲罗斯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神罗将军的目光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疏离，不逾矩，或许只是单纯出于人道主义的关心。可她却感觉那沉得好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指根已经发麻脱力，心跳响得让她一阵晕眩，她勉强地维持住理智，声音却紧涩得像绷紧的弓弦：“……谢谢。”

萨菲罗斯向来敏锐，她不能……绝对不能让他发现她此刻情绪不对。

“你……”

熟悉的嗓音略微停顿，带有几分迟疑。她下意识抬头看他，目光相接的瞬间，虚空中仿似有火星飞溅，炸开一连串惊人的电花，她好像听到了一道不堪重负的裂响，就像木板嘎吱断裂、玻璃爆出碎片，沉重的铅球坠进水面。

那股一直被她竭力控制着的情绪好像要崩盘了。

萨菲罗斯正垂眼看她。但她感觉他的表情好奇怪。她从没见过萨菲罗斯露出这样的表情。

神罗的首席特种兵向来冷静沉稳，即使在面对性情古怪的宝条时，都能淡然得像座不动的高塔。可此刻他的神色和动作都透出一股别扭的生涩。

覆着黑皮手套的手指动了动，萨菲罗斯似乎是想做些什么，但是又谨慎地克制住了，最后他说：“宝条的情绪确实比较古怪。”

他把嗓音放得很柔缓，和片刻之前截然不同，只是崩得有点紧。

“……你…先擦一下眼泪。”

……轨道擦出零星的火花了。

她愣了一下，怔怔然看了萨菲罗斯片刻，好像无法理解他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抬起手，轻轻擦向脸颊。湿润冰凉的液体沾染指尖。啊……

她……哭了？

怎么会这样……？好糟糕……

萨菲罗斯会怎么想？

会觉得她是抗压能力极差的废物员工吗？还是毫无情绪管控能力的弱者？又或者是十分奇怪的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泪流满面的怪女人？

好糟糕、好糟糕……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想留给萨菲罗斯一个差劲的第一印象，她不想这样啊……

不，冷静一点。她听到脑海里传来另一道声音，那是属于前科学部二把手的达索琳在回答。这会让你在新的棋盘上更加有利。

那个人对她说。

上辈子你不就是依靠着所谓的共同敌人“宝条”，以及装出来的弱势地位来哄骗他的吗？别露出这样的表情了，你不会真的这么想的吧？

现在的萨菲罗斯还是会对普通人产生同情心的，柔弱的外表是一个很好的工具，不是吗？

来吧。那道声音裹挟着甜蜜的诱哄，贴着她的头皮说道。就把它当作武器好了，利用萨菲罗斯的怜悯，上吧。

……可重来一次，她还要用这种手段吗？

她不想这么做了。大概也没有必要了。

“抱歉……”她胡乱地抹了下眼泪，努力维持平静，“……我失态了。”

“没事。”特种兵的回答如他的眼神一般温和，似乎没把她的样子放在心上，他甚至很有耐心地问了一句，“你不上去吗？电梯到了。”

她略微怔忡，随着萨菲罗斯的话语慢慢转头，电梯顶部的液晶屏映入眼帘，数字已定格为“1”。

“如果继续延误的话，即使是神罗的1st也保不了你。”萨菲罗斯说，平和的目光始终礼貌地落在她身上，“为免稍后被他继续训斥，还是尽快过去吧。”

他的话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像是泡在水里的传声器，带有隐约的模糊感，却温和得让她想落泪。

上一次听到萨菲罗斯这样说话，真的已经是好久好久之前了。

“……好。”她听到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