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想象中的大声质问。
陈星知道他问的是和焰相识的原因。
来的路上没打好腹稿,一时半会,编不出个缘由。
“我接触她的时间,比接触你……”他的手指收拢成拳,“更早一些。”
陈星的喉咙像被棉絮堵住。
他把头偏过一边,恍惚间从徐飞翼的眼里看到湿润的光泽。
“哎,”焰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粘的尘土,叫道,“之前是不是有人表白失败来着?”
“是啊是啊。”一阵怪里怪气的叫声回应道。
徐飞翼不由得慌张退了两步,只有陈星了解缘故,镇定地去抓他的手腕。
焰身旁那株山茶花绿烟环绕,枝叶乱颤,很快现出一个不似人形的活物。
“这也是奇了,你在梦里都能梦见我了,却搞不清他的状况。”焰冷笑一声,“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更爱我还是更爱他了。”
“对啊对啊。”小妖又一次应道。
“还是说……它没有说与你听呢?”
说话期间的一刹那,如她身边相似模样的小妖,从地里破土而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只之多。
它们抖落身上的泥土,用自己根须般的触手抹了把脸,等候发令。
陈星见这情形,知道焰大抵不会放过他。
他抓紧徐飞翼的那只手猛然松开,扳过他的肩膀,面对面直视时,他反倒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只剩面面相觑。
“那天在湖边……我对你说的话语气重了点,对不起……”
陈星又突然见到远处的异象——黑烟笼罩焰整个身躯,火焰升腾着从她体内脱离至半空,凝聚后,正朝他们这边飞袭而来。
他推开徐飞翼,电光火石的一刻,那条鳞光闪烁的蛇已经逼近他脸前,瞪着一双令人惊悚的竖曈。
蛇眸光一闪,张开嘴嘶嘶出声,尖利的牙对准他扑咬下去。
陈星闭眼,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仿佛只是夏天里最平常的天气那样,最平常的一阵风。
他再睁眼,那条璀璨的火蛇嘴里衔着碎片——是迄今为止他看到这东西的第四次——飞舞着回到焰身边。
焰伸手接过。
陈星手上淌过一股热流,他低头,衣服被血浸染,伤处的血还在汩汩涌出,血迹扩散得越来越快,他的手背上是血,手掌摊开,也是鲜红一片。
他对着那一滩红色艰难地喘息,眼前事物明一会儿暗一会儿,很快便没了知觉。
焰已经从山丘上下来,对着陈星浑浊的眼神,悠悠说道:“我把好东西移植到你身上,是让你帮我做打手的。”
她的眉压于眼上,脸色一暗:“不是来成全你们的姻缘的。”
刮风了。
天上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飘过来,陈星费力把眼睛撑开一条缝,却看见了满天的星星。
“怎么回事?”焰攥紧手里的碎片,看见一颗一颗亮光腾空而起,似天上的星辰。
它们朝田野上方聚拢,焰手里的碎片一并脱离,加入到天上的队伍。
她伸手抓了个空,眼看它们越凑越近,最后拼成了一个她日思夜想的模样。
“这个时候,你终于肯出现了?”
她本以为还得再等几年、十年、几十年,甚至可能百年也见不上一面。
流光石发出的光,不说光,就说它本身,正如她所见的,极为夺目。
雷声轰隆隆传来,焰恐有异变,等不及将它夺回手中。
她的指尖刚要触摸,就快要感知到以往那股她所掌控的力量时,流光石却渐渐燃起,化为灰烬,被风吹散了。
闪电把乌云撕裂开,照亮整片天,它的身形如刀锋一般,锋利地刺进她眼里。
在它召唤出化身之前,它给焰留下一条讯息,在她心底狠狠烙下一个抹不去的印记——
我从来都不属于你。
她了然,无论她躲到哪里去,这道惩罚终究会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动作。
陈星看见焰站在那儿,发丝和衣摆随风飘动,是她唯一的生命象征。
陈星疲惫地合眼,内心又好奇,不肯错过这场好戏,使尽全身力气,才没晕厥过去。
他一瞧,雷电引出的火把那几百只小怪烧了个干净,它们的身体裂成大大小小的块状,碎了一地。
陈星想,将来埋进土里,当做肥料吧。
但是之前听徐飞翼说,这片田已经不种了,变成一个厂家的地方。
他想着想着,又觉得眼下考虑这种问题不合时宜。
至于焰,不见她的身影,大抵是死了。
陈星的额头上落下一丝冰凉。
一滴——
虽说这里是荒田,今天这副景象,保不齐有人看见。
嘶……万一上了新闻,自己岂不是出名了?
他才不想。
两滴——
得赶在别人发现前离开。
他试着坐起来,挣扎两下后,又瘫软下去。
放弃挣扎是最简单的。
三滴——
今天天气很不好,又闷又热。
他说过讨厌春天,是真的;其实夏天也是讨厌的。
这并不能怪他,要怪就怪天气!
他周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的身体渐渐动弹不得,什么都听不清;但同时耳朵紧贴泥泞的地面,水滴啪嗒啪嗒落下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陈星刚踏足这个镇子时,算不上好天气,阴森森的天见得最多;到后来在奶茶店——甚至不是他自愿来的,是下雪的日子。
那不是一个艳阳天。
他巴不得见太阳。
现在也是。
他的愿望得以实现。
陈星忽觉身上一暖,可能是濒死时的假想。
这算不算一种解脱?
到头来,连“解脱”这个词的准确性都值得怀疑三分。
他身下是一幅画作,似是被毛笔蘸着渲染出的墨迹,泡在水里一点一滴地蔓延开。
待大雨把血水冲刷干净,就是他上路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