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时,陆池就被灶间隐约的动静和飘来的甜香唤醒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身侧早已空了,只余下被褥上淡淡的体温和阳光晒过的味道。窗纸透进青白的光,将庭院里柴火“噼啪”的轻响和江起与奶奶低低的交谈声,都染上了一层温润的湿意,像浸了晨露的棉絮,软软地裹着耳朵。
“醒了?”江起掀帘进来时,肩上随意搭着块蓝布帕子,古铜色的额角沾着点淡淡的烟灰,整个人像是刚从晨光和烟火里走出来的。他走到床边,低头在陆池额上亲了一下,带着胡茬的触感有些痒,“奶奶说要教你做南瓜饼,再赖床,南瓜泥都要被我偷吃光了。”
陆池往被子里缩了缩,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一蓬没梳理过的蒲公英:“再睡会儿……就一会儿……”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他被江起连人带被地抱了起来,吓得赶紧搂住对方的脖子,两条腿不自觉地盘在了江起腰上。“江起!你干嘛!放我下来!”
“抱你去洗脸。”江起稳住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低头又亲了亲他的眼角,“再磨蹭,奶奶该亲自过来‘请’你了。”
灶间的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浓郁的南瓜甜香混杂着柴火的草木气息,霸道地弥漫了整个空间。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一把年纪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看见他们,她笑着将一个刚剥好的热鸡蛋塞进陆池手里:“小池快吃,垫垫肚子才有力气学,别让你家江小子看笑话。”
陆池剥着滑溜溜的鸡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江起。他正站在灶台前忙碌,身上系着奶奶的蓝布围裙,平日里束起的袖子高高卷到手肘,露出一段线条紧实、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着蜜色的小臂。他正将蒸好的、橙黄饱满的南瓜块倒进石臼里,用木杵一下下捣成细腻的泥。晨光从高窗的棂格间漏下来,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连沾着点点白面粉的指尖,都透着一种踏实而温暖的烟火气。
“过来搭把手。”江起抬眸冲他招手,眸光里盛着笑意,“把南瓜泥捏成团,要圆滚滚的才行。”
陆池走过去,刚伸出手,就被江起轻轻按住手腕,顺势将他的手也按进了装着南瓜泥的陶盆里。“先沾点面粉,不然粘手。”他的掌心宽厚温热,带着灶火的暖意,与陆池微凉的手背相贴。江起的手指带着他,耐心地将滑腻的南瓜泥在面粉里滚一圈,再引导着他的手,将泥团在掌心揉捏成一个个圆滚滚的小团子。“你看,像这样,力道要匀,心要静。”他的声音低沉而专注,气息拂在陆池的耳廓,惹得他一阵心慌意乱。
陆池的心跳有点乱,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南瓜泥的甜糯香气钻进鼻腔,竟比平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学、学会了……”他有些艰涩地点头,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江起低头看他,眼里的笑意像揉碎了的阳光,灿烂又温暖。他没说话,只是趁机在陆池沾着面粉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起儿!”奶奶在旁边轻咳一声,假装专心致志地看着手里的韭菜,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地上扬。
江起低笑出声,松开了手:“快去把手洗了,别在这儿捣乱。”
南瓜饼煎得金黄时,油花在铁锅里“滋滋”作响,四溢的香气几乎要将院子里盘旋的麻雀都勾过来。陆池刚拿起一块吹了吹,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滚烫的甜糯南瓜馅混着酥脆的外皮在口中炸开,烫得他舌尖发麻,却舍不得松口。江起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像只好奇又纵容的大型犬。直到陆池被烫得直哈气,他才笑着接过盘子,用嘴轻轻吹了吹那块饼,才递回他手里:“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就抢!”陆池不服气地嘟囔着,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偷食成功的仓鼠。
赶集的路上,两人手牵着手走在田埂上。秋日的稻穗已经黄透了,沉甸甸地弯着腰,风一吹,便掀起金色的波浪,偶尔惊起几只绿色的蚂蚱,蹦跳着窜到脚边。江起忽然停下脚步,弯腰随手摘了支狗尾巴草,回来后在陆池鼻尖上轻轻地扫着。
“痒不痒?”他憋着笑问。
“别闹!”陆池拍开他的手,脸颊却泛起一层薄红。江起却顺势拽着他往自己怀里一带,两人就这样挤在狭窄的田埂上,江起宽阔的后背抵着一丛丛沉甸甸的稻穗,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低下头,一个温柔的吻便落了下来,带着南瓜饼的甜香和清晨的微凉,舌尖轻轻舔过陆池的唇角,将那点残留的甜味尽数卷走。
“有人来了……”陆池含糊地提醒,听见远处传来牛车“吱呀吱呀”的缓慢声响。
江起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将他搂得更紧,吻得也更深。直到牛车的声音渐渐远去,他才抵着陆池的额头,气息微喘:“怕什么,看见了才好。我想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你是我的。”
陆池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被秋日最艳的晚霞染过。他推开江起,有些狼狈地往前走,却被对方一把拉住手腕。江起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声音低沉而认真:“小池,等过了这茬秋收,我们就在院里搭个葡萄架吧。就像奶奶说的,夏天能遮阳,秋天能结出甜甜的果子。”
“好啊,”陆池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眼底的笑意像漾开的涟漪,“再在旁边种点向日葵,它们总是朝着太阳转,多有意思。”
“还要养一只小羊,”江起笑着补充,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只软乎乎的小家伙,“早上能挤新鲜的羊奶给你喝。”
“才不要,”陆池立刻反对,皱着鼻子,“羊奶腥得很!”
“不腥,”江起不信,捏了捏他的鼻尖,“我小时候天天喝,长得多壮。”
“你壮关我什么事。”陆池撇撇嘴,却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得更近了,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他身上那份让人安心的暖意。
镇上的集市比落霞镇热闹许多。卖糖葫芦的老汉嗓门洪亮地吆喝着,糖稀在阳光下拉出丝,闪着琥珀色的诱人光泽;布摊前的姑娘们叽叽喳喳地挑着花布,清脆的笑声像一串串银铃;还有捏糖人的手艺人,手指上下翻飞,不一会儿,活灵活现的孙悟空和蹦跳的小兔子就出现在了竹棍顶端。
江起果然信守承诺,买了一串最大最红亮的糖葫芦,递到陆池嘴边:“张嘴。”
陆池咬下一颗,山楂的微酸瞬间被糖衣的浓甜包裹,刺激得舌尖一阵发麻。江起忽然也凑了过来,精准地咬掉了旁边的一颗,唇瓣不经意间擦过陆池的脸颊,惹得他心尖一颤,下意识地往后躲闪:“你自己不会拿啊!”
“你的甜。”江起说得理直气壮,又咬了一颗,黑曜石般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一只刚刚得逞、心满意足的大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