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仰天大笑,视线却撞上殿顶纵横交错的雕花,一时泪水交织,竟有些眼花。
江栖夜很少见一个人伤心欲绝,那般心死如灰,大抵便是此刻裴雪嫣的模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忍不住追问。
裴雪嫣收回目光,看向他缓缓开口:“江栖夜,数月前,你奉师命下山诛杀我。只因我师父将毕生修为传给了我,而她被世人称作女魔头,你师尊便认定我将来必定重蹈覆辙,欲先除之而后快,以绝武林后患。”
“不过最后你违背师命,决意废去我的修为,与我一同闯入幻境。只是那幻境之中,你携着所有记忆,我却懵懂无知,只是个按部就班成长的凡人。三世轮回,你一点点欺骗我、诱导我凝丹,最终剥离了我的心丹,完成切割的溶丹之术。醒来之后,我恨你入骨。你自觉有愧于我,又心存占有之意,便强制灌我喝下了忘情水。”
“在我全然忘却前尘旧事时,你寻到奇石山,再一次骗了我。我承认,那时我确有私心,想借机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我只知自己被青宗门弟子废去修为,却不知那人便是你,既然你主动引诱我,我故作上当怎么了?没有修为的那些日子,我受尽欺凌,尝尽苦楚,你又怎会明白?我这般做,难道有错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江栖夜只觉得脑子轰然炸开,海量的信息冲击着他的神经,让他一时之间竟无法反应。
不知为何,心跳骤然加快,胸口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说话都开始结巴。
“那......那为何你又记起来了?你不是喝了忘情水吗?”
“是啊,为什么呢?我也想知道!”裴雪嫣闭上眼,眼眶泛红,心口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剧痛,“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不恨你,为什么还要醒来呢?为什么一次次的醒来,一次次的喜欢上你,为什么明明是在骗你的修为,还会嫁给你呢?江栖夜,我已经嫁给你两次了,为什么这样呢?你为什么就可以永远这样绝情,这样冷漠,可以永远想不起来我,我等了你这样久,你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听着她压抑的抽噎与哭诉,江栖夜更加手足无措。
这纠缠的过往、浓烈的爱恨,太过复杂,以至于他现在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你、你......”他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舌尖,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他该问什么,想问什么?
听她这般字字泣血的叙述,他在她眼中,分明就是个薄情寡义的渣男。
裴雪嫣用绢帕紧紧捂住唇角,她本就大病初愈,经此一番情绪激荡,胸口气血翻涌,心神再度躁动不安,脸色愈发苍白。
“此事,可有他人知晓?”
裴雪嫣缓缓摇头。
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如今,也只剩她一人记得了。
见他眉宇间仍有疑虑,裴雪嫣自嘲地说:“你不信也罢。我腰上共有三处伤痕,除了与你比武时留下的一点轻伤,其余两处皆是你师尊所击,以你的眼力,应当能分辨得出。”
“是。”江栖夜坦然承认。
那两处掌印的内力路数,他一早便认出是师尊所为,只是心中始终存有疑惑,不知其中缘由。
“第一次,是你师尊在元华山附近的客栈寻到你,见你与我在一起,还听闻你要与我结契双修,他气急攻心,一掌打过来,我受了重伤。”
“第二次,就是前些天因为你把修为传给我,你师尊执意认为我欺骗你,要替你报仇,欲要替你报仇,便将我囚于青宗门的暗室之中,以此要挟你与我断情。我师父得知此事后怒不可遏,找到这里与你师父打了起来,当时在你的寝殿,我受了伤,你断了情根。”
江栖夜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如遭雷击。
他原以为,他与她之间不过是些寻常纠葛,却未曾想,竟早已牵扯出这般错综复杂、血泪交织的过往。
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他勉强梳理出几分脉络,抬眸看向她:“裴庄主,你说与我曾有两次婚约,上一次,是在...... 幻境之中?”
那些甜蜜与伤痛交织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她痛不欲生,她缓缓闭上眼睛,不愿再回想分毫。
那幻境中的三次纠葛,于她而言,实在太过刻骨铭心。
“是啊,幻境之中,我们化作了寻常农夫农妇,拜了天地,成了夫妻。你曾说,等你从幻境中醒来,还要与我相守一生。”
江栖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震荡,在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渐渐梳理出了前因后果。
那些被遗忘的碎片,连同师尊昔日含糊其辞的话语,此刻都串联成了清晰的脉络。
大概了解了师尊反对这段姻亲,断了他情根的原因。
“裴庄主,我信你所言,也信师尊确实断了我的情根,此事的来龙去脉,我大约已经知晓。”他顿了顿,缓缓复述起自己拼凑出的真相,“起初,师尊闭关结束,得知叶修罗已然退隐江湖,还将毕生修为尽数传给了你,便欲要诛杀你,对吗?”
她微微点点头。
江栖夜接着问:“但是我见到你,并未杀你,是与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