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金属平台如同岛屿般悬浮,由一道道流动的纯能量桥梁连接。平台上,穿着统一制式银灰或深蓝服装的执法官、技术员和文职人员行色匆匆,彼此间交流简短而高效。
巨大的全息屏幕悬浮在虚空各处,显示着无数时空碎片的实时状态监控图、复杂的数据流瀑布以及不断更新的任务列表。
整个空间充斥着一种低沉的、属于无数精密仪器协同运作的嗡鸣声,秩序井然,效率至上,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首席。”
“陆首席。”
沿途遇到的每一个人,无论等级高低,在看到他时都会立刻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致以恭敬且带着深刻敬畏的问候。
他们的眼神中,除了对地位的尊崇,更多是对其绝对能力与冰冷无情的畏惧。陆时砚对此视若无睹,只是用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微微颔首,脚步没有丝毫迟滞,径直走向位于平台深处、被更高权限力场保护的专属指挥室。
纯白色的指挥室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除了中央一张悬浮的、流淌着数据光的弧形操作台,以及四面环绕墙壁的、不断刷新着海量信息的光子屏幕外,空无一物。
极简,乃至于是刻意的空白,象征着使用者摒弃一切杂念,专注于任务本身的意志。
陆时砚取下战术目镜,随手将其吸附在操作台指定的凹槽内进行数据同步与能源补充。露出的完整脸庞,线条利落如刀削,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这是一张足以令人屏息的英俊面容,却因那双过于漆黑、缺乏温度的眼睛,而显得疏离且难以接近。
他走到操作台前,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滑动,调出刚刚结束的“ZS-734碎片裁决任务”报告,进行最后的细节确认与自动化归档。
【任务编号:CP-8841。执行人:陆时砚。结果:成功。】
【备注:执行过程中检测到微弱未记录时空扰动(1.3 KCU),已自动记录至异常数据库,暂定威胁等级:无害(待后续批量分析)。】
他的目光在“未记录时空扰动”和“1.3 KCU”这两个词条上停留了大约0.5秒。那种转瞬即逝的、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熟悉感的涟漪,再次掠过他的意识边缘。是某种新型号的时空乱流?还是……
他将这归类为长时间、高负荷处理时空异常所带来的感官疲劳与神经误判。秩序局高级手册第十一条:相信数据,而非不可靠的直觉。
就在他指尖即将划过光屏,关闭任务报告窗口的瞬间——
“嘀——嘀——嘀——”
一声声尖锐、急促、带着不容置疑优先级的警报声,强行撕裂了指挥室的宁静。一个边缘闪烁着刺眼红光的加密信息窗口,如同带着千钧重量,强行弹入他视野的正中心,覆盖了所有其他数据流。
【发信源:时间议会 - 最高指令通道。】
【权限验证:首席执法官,陆时砚,生物信息码唯一绑定。】
【标题:最高通缉令——代号“烛龙”清剿行动,最终授权书。】
“烛龙”。
这两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陆时砚正在滑动光屏的右手食指,微不可查地停滞了半毫米。他的瞳孔有极其短暂的收缩,幅度小到连最精密的微表情分析仪都难以捕捉。他脸上的肌肉线条没有任何改变,依旧是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只是收到了一份关于日常巡逻区域的例行通知。
他用指纹与动态虹膜双重加密方式,解锁了信息窗口。
冗长的、布满了法律术语和官方辞令的文本缓缓展开,但其核心内容,却简单、直接、残酷:
通缉目标:季辰(前时间秩序局首席执法官候补,代号:烛龙)
叛逃确认时间:标准历,三年又四个月零七天前。
主要罪行:
1. 非法入侵时间核心数据库,窃取绝密级时空架构信息。
2. 多次、蓄意、严重干预多个一级管控历史节点,造成不可逆的潜在连锁风险。
3. 对抗执法,重伤十三名高级执法官,破坏重要时空稳定装置。
综合威胁等级:最高(灭世级)
最新行动指令:兹授权首席执法官陆时砚,作为行动唯一负责人,即刻起动用一切必要权限与资源,对目标“烛龙”进行跨时空追踪、定位,并在确认目标后,执行……最终裁决。
最终裁决。
秩序局内部,对“彻底、永久性抹除目标存在”的官方、书面化称谓。
在指令文件的末尾,附带着季辰的档案全息照片。照片上的青年,有着一头似乎永远也打理不驯的深棕色短发,眼眸明亮清澈,如同蕴藏着未被污染的少年星辰,嘴角扬起一抹带着几分痞气、却又无比耀眼的阳光笑容。
那是三年前的季辰,是他麾下最优秀、天赋最高、却也最不守规矩、最让他耗费心力的学员,是曾经……会跟在他身后,用各种或认真或玩笑的语气,一声声喊着“教官”的人。
陆时砚的目光,如同扫描仪般,平静地、逐像素地扫过那张鲜活的笑脸,然后,没有任何停顿地移开,落在了需要他进行生物信号确认的授权区域。
没有质疑,没有寻求更多情报,甚至没有一丝符合常理的情感波动。他抬起右手,将掌心按在冰冷的感应区。
【权限确认中……】
【生物信号匹配:100%。】
【首席执法官,陆时砚,已确认接收“烛龙清剿”最高指令。】
【授权生效时间:即时。】
冰冷的电子音宣读完毕。加密信息窗口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间消失无踪。指挥室内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只有四面光屏上无声奔腾的数据流,映照着他棱角分明、如同大理石雕塑般的侧脸,和他眼中那片亘古不变的、绝对零度的冰原。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那面占据整堵墙壁的、由特殊材料构成的观察窗前。
窗外,并非星辰宇宙,而是无尽虚空中,那万千生灭、扭曲闪烁的时空碎片光斑。每一个光斑,都可能是一个王朝的兴衰,一个文明的起落,无数生命的悲欢离合。
它们在那片永恒的黑暗背景板上,上演着永无止境的戏剧。
而在那片光怪陆离、混乱无序的背景深处,仿佛有一个模糊的、带着淬毒般嘲讽笑意的声音,穿透了重重时空的壁垒与三年的时光尘埃,在他耳畔最深处,悄然响起——那是叛逃事件发生后,他最后一次与季辰正面交锋时,对方留给他的、淬满恨意的诅咒:
“陆时砚,你就抱着你那该死的、冰冷的秩序,一起烂在这虚伪的永恒里吧!”
陆时砚闭上双眼,隔绝了窗外那片象征着无尽任务与责任的景象。
一秒钟后,当他再次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剔除了所有杂质的、足以冰封灵魂的绝对寒冷。
狩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