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确实挺亮的,朦朦胧胧又似轻纱,将一些藏于人后的隐秘铺开来,暗夜融过月色,江上清风带起一角谢轻鸿帷帽垂下的网纱,露出她的下巴。
她稍稍昂起头,不过视线被网纱遮挡,看不清眼前这人的模样,她有些气:“你眼睛怎么这么厉害?”
裴渡失笑:“不及你耳朵厉害。”
谢轻鸿这才想起正事,忙道:“我如今感觉好多了,明日继续走水路,我看过了,再有四五日就能到淮州,陆路却有七八日,若碰上城门关卡,还不一定能到。”
裴渡倒是惊讶起来:“你从哪里看的?”
说到这个谢轻鸿就不困了,立时回身从枕头下翻出本游记来,翻开某一页指给裴渡看:“你看,这里写了!”
裴渡看到那书先是愣住,然后才微挑了唇角笑问:“这书是哪里来的?写的竟这般细致。”
谢轻鸿炫耀:“我兄长送我的,你兄长肯定不会给你送。”她还记得先前与这人攀比兄长的事儿,虽然兄长样样都强,但不知为何比得就是憋屈。
裴渡叹气:“是啊,我兄长从来不给弟弟买书,所以弟弟只能自食其力,自己写书了。”
他微微弯腰,伸出手指点在书脊上,继续道:“《南渡》,是我写的,承蒙惠顾。”
谢轻鸿:“……真的吗?我不信。”捏着书脊的手指微微用力,只要裴渡再说一句,她就要控制不住将书脊怼在他脸上了。
好在裴渡见好就收,直起腰身又恢复成白日里如玉公子的模样,端的是义正辞严:“夜里风凉,谢姑娘还是回屋吧。”
谢轻鸿一愣,就听见阿星的脚步声,然后裴渡便翩翩然后退一步,颔首告辞:“夜深,姑娘也早些歇下,裴某告辞。”
待阿星走上三层,就只看见裴世子的背影,而自家姑娘戴着帷帽站在门外,手里还捏着书册。她一惊,忙几步走过去问:“姑娘怎么站在外头?风有些凉,快进去吧。”
谢轻鸿不言不语进门,摘了帷帽,默不作声喝完鸡汤,在阿星的叨念下又躺上床闭上眼睛。
万籁俱静的时刻,谢轻鸿越想越气,终于还是忍不住爬起身,对着烛火仔细看那本《南渡》,越看越觉得封皮上的“南”字十分眼熟,这字笔锋凌厉,那一竖直直向下,如剑刃劈开迷障,一往无前。
仔细回忆许久,她脑中灵光一现,这字她曾见过的,在上巳赏花宴,裴渡用来给她挡雨的折扇上。
“南山一桂树,”她喃喃自语,终于记起那首不知诗人名姓的用来剖白心迹的诗作,“上有双鸳鸯,千年长交颈,欢爱不相忘。”
若这“南渡”二字是裴渡写的,则那句“南山一桂树”出自谁手便显而易见了。
后知后觉,她捏着书脊的手指慢慢松开。
她原猜测那柄折扇是旁人的阴谋,故意引裴世子与她扯上关系,谁知,那就是裴渡自己写的!难怪,难怪当初她问的时候,他都不正面回答,怕不是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