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得看似诚恳,实则尖锐。既是试探巡天司的动向,也是在对卫衡的理念进行叩问。
卫衡端起面前的琉璃盏,指尖在微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眼神平静无波:“秩序在于规则,规则在于执行。污染既生,依律净化、隔离,防止扩散,即为秩序。至于高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澈,“不及青囊崖悬壶济世,深入病源。”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将问题轻巧地推了回去,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苏澈却不依不饶,笑道:“大人过谦。说起来,谢渊总司近年来大力推行‘记忆归档’,主张以纯净、稳定的‘标准记忆’引导民众,此等气魄,实非我辈所能及。只是不知,此法推行之下,那些被视为‘杂质’的个体情感记忆,又将归于何处?莫非真要尽数格式化,投入那忘川归墟不成?”
这话语里,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隐隐指向巡天司政策中冷酷的一面。
卫衡眼帘微垂,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他自然听出了苏澈的弦外之音,正欲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对面的陆清,脸色似乎有些不对。
陆清自入席后便甚少言语,只是安静地坐在谢辞身旁。此刻,在殿内明亮的珠光与众人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下,他握着玉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比平日更苍白几分,那双向来带着些许阴郁和茫然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与……抗拒。
他似乎感觉到了那些目光,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带着其他深意的视线,如同无形的蛛网,缠绕在他身上,令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谢辞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低声询问:“怎么了?”
陆清微微摇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甚至碰倒了手边的酒杯,琥珀色的药酒洒在青玉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失礼……我有些不舒服,先告退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着主位的林清源匆匆一礼,也不等回应,便转身快步向殿外走去,背影在珠光下显得有些仓惶狼狈。
谢辞立刻起身,对众人略一颔首,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
这一变故,让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林清源脸上的笑容微淡,看着陆清离去的方向,眼神深处那抹探究与灼热,几乎要掩饰不住。
苏澈则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在离去的两人与卫衡之间流转。
殷晚晴面露担忧,余小楼则撇了撇嘴,觉得这宴会愈发无聊且压抑。
而卫衡,他端着酒杯,看着陆清几乎可称是“逃离”的背影,看着他因不适而微蹙的眉头,看着他被众人目光“逼”走的情形……
真是……熟悉的场景。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卫衡心底响起。
当年,沈蹊被称为‘救世主’时,不也是如此?各方盛宴,无数目光,或崇拜,或嫉妒,或贪婪地投注在他身上。他被捧上神坛,如同一件稀世的珍宝,被所有人围观、品评、索取……直至那所谓的‘神坛’,露出它冰冷的、布满锁链的祭坛本质。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收紧。
如今,换了个名字,换了个身份,这令人作呕的戏码,又要重新上演了么?林清源,你看他的眼神,与当年那些人,有何分别?
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捕捉的复杂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冰冷的心湖中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那并非同情,更像是一种……对命运轮回的厌烦,以及对那个始终被当做“物件”而非“人”来对待的灵魂,一闪而逝的……了然。
他收回目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药酒入喉,带着清苦与回甘,却压不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滞涩。
殿内,林清源已重新挂上笑容,打着圆场:“看来陆小友是初来乍到,水土不服。无妨,无妨,我们继续。”
丝竹之声再起,宴席似乎恢复了表面的热闹。
但某些东西,已然不同。陆清的离去,如同一根刺,扎进了某些人的心里,也让这场接风宴,彻底变成了各怀鬼胎的暗流交锋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