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并未远行。
与谢渊那场冰冷彻骨的对峙,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灵魂深处因强行压制伤势而传来的撕裂痛楚,以及兄长那番“大局为重”的言论所带来的寒意,让他每迈出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与冰棱之上。
他并未如苏浣所建议的那般寻找隐秘处静养,也无法就此离去。一种无形的牵引,或者说,是一种不甘,让他拖着伤躯,绕到了言城另一侧更为荒僻的山野。他循着苏浣提过的“无声谷”方向,在一片人迹罕至的竹林深处,找到了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山洞,权作暂时的栖身之所。
洞内阴冷潮湿,仅有几缕天光从缝隙透入。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压下喉间涌上的腥甜。归墟之痕在皮肤下隐隐灼烧,提醒着他为冲破“言灵之缚”所付出的代价。他闭上眼,谢渊冷漠的面容、陆清茫然又依赖的眼神,以及卫衡那声石破天惊的“陆清大人”,交替在他脑海中闪现,织成一张混乱而令人窒息的网。
他不知在此待了多久,直到洞外传来极其轻微、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谢辞瞬间警觉,归墟之力在掌心无声凝聚,尽管这让他体内的痛楚加剧。他屏息,隐于洞口阴影中。
一个身影出现在洞口,拨开藤蔓,试探着向内张望。借着微弱的光线,谢辞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竟是那位曾被“言灵之缚”折磨得形销骨立、逻辑崩溃的李大人。
只是,眼前的李大人与之前判若两人。虽然依旧清瘦,面色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双曾经被规则锁链束缚得空洞无神的眼睛,此刻却有了焦点,有了属于“人”的情感色彩——惶恐、感激,与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谢……谢公子?”李大人声音沙哑,带着不确定。
谢辞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并未放松警惕:“李大人?你如何找到这里?”
见到谢辞,李大人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近乎悲恸的神情。他快步上前,竟对着谢辞深深一揖,久久未起。
“多谢公子……与诸位恩人,救命之恩,再造之德!”声音带着哽咽,“若非诸位破开那‘言灵’枷锁,李某……此刻恐怕已是一具被规则彻底吞噬的行尸走肉,甚至……沦为助纣为虐而不自知的工具!”
谢辞看着他真情流露的模样,心中戒备稍减:“是苏浣姑娘告诉你我在此处?”
李大人直起身,摇头:“并非苏神医。是……下官自己寻来的。”他顿了顿,解释道,“下官体内那‘规则’烙印虽已崩解,但似乎……残留了一丝极微弱的感应。能模糊感觉到……公子身上那与众不同的、属于‘归墟’的气息。循着这点感应,一路寻来,冒昧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这个解释让谢辞心中微动。看来,“言灵之缚”被破除后,其残留的影响并非全是坏事。
“你冒险寻来,所为何事?”谢辞问道,声音依旧沙哑。
李大人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他警惕地看了看洞外,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压低声线,急促说道:“下官是来告知公子一个紧要消息,或许……关乎陆清公子的安危!”
谢辞瞳孔骤然收缩:“说!”
“昨日……规则崩溃,城中大乱之际,下官于混乱中,无意间听到巡天司内部两名心腹的密谈。”李大人语速加快,“他们提及……‘容器’、‘绘卷之争’,以及……‘雾楼’已正式对‘容器’下达‘观测完毕,可进行下一阶段引导’的指令。而他们口中的‘容器’……指的正是陆清公子!”
“雾楼……下一阶段引导……”谢辞的心沉了下去。月无痕背后的势力,果然已经开始行动。他们不仅知道陆清的特殊,更将他视作一个可以“引导”的棋子!
“还有呢?”谢辞追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还有……他们提到了一个地点。”李大人深吸一口气,“云隐城。他们说,下一阶段的‘舞台’已经备好,就在云隐城。并且……似乎与城中最大的情报交易场所‘万象镜阁’,以及一位名叫‘琉璃’的镜妖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