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她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仿佛能剖开一切表象,“据观察,李大人虽神识混乱,但其言语碎片,皆围绕《言律》条文,并不断重复其履职细节。此状态,与其判定为‘不适任’,不如视作‘过度沉浸规则,导致心神超载’。若按后者定义,则其本身,便是‘言灵之缚’这项规则在此个体身上运行效果的……‘极端样本’。”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极端样本”这四个字,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根据《言律·研发实验补充条例》(若此城确有此类不对外公示的条例),对于重要的、可能产生意外结果的‘实验样本’,应予以保留、观察、研究,以期完善规则本身,避免同类情况再次发生。直接进行‘归寂’处理,等同于销毁关键研究数据,有悖于规则不断‘优化’、‘完善’之根本目的。”
她竟然……将李大人这个悲剧,重新定义为了“有价值的实验样本”!并利用可能存在的不公开条例,反过来要求“保留样本”!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苏浣的语调依旧平稳,但内容却开始触及核心的矛盾,“《言律》追求‘绝对诚实’。李大人目前的状态,是否算是一种极致的‘诚实’?他无法说谎,无法修饰,只能复述规则。若以此状态判定其为‘不合格’而予以‘归寂’,是否意味着,《言律》所要求的‘绝对诚实’,本身存在着无法被个体承受的极限?一旦触及此极限,个体反而会因‘过于诚实’而遭受惩罚?”
她看向谢渊,琥珀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挑衅,只有纯粹的探究与冷静的锋芒:“指挥使大人,若此悖论成立,那么‘言灵之缚’本身的逻辑基础,是否存在无法自洽的致命缺陷?对一个可能揭示了规则根本缺陷的‘样本’进行销毁,是为了掩盖问题,还是为了解决问题?”
逻辑悖论!
她直接利用规则自身追求的目标(绝对诚实),与规则执行带来的后果(个体崩溃导致的不合格),构造了一个无法调和的矛盾!如果李大人因“绝对诚实”而崩溃,那么“绝对诚实”就是有问题的;如果“绝对诚实”是完美的,李大人就不该崩溃。无论哪种,都指向了规则本身的内在冲突!
这番推论,层层递进,从程序瑕疵到定义转换,再到最终的逻辑悖论攻击,完全立足于规则的框架之内,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试图从内部瓦解规则的合理性!
谢辞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瞬间理解了苏浣的全部意图!这不是感性的对抗,而是理性的攻城!是在敌人最坚固的堡垒内部,点燃叛乱的火焰!他几乎要为之喝彩,心中因殷晚晴破局而打开的思路,此刻被苏浣推向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攻击性的高度!
陆清也听得目瞪口呆,头痛似乎都忘了,喃喃道:“还、还能这样……”
殷晚晴看着苏浣,眼中充满了敬佩。
而谢渊,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再次出现了变化。那不再是细微的波动,而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冰川移动般的凝重。他凝视着苏浣,这个一直被他视为“观察者”的鹿妖少女,第一次真正被他视为一个危险的、足以撼动他棋局的“对手”。
她不仅找到了规则的缝隙,更试图撬动规则的基石!
夜色浓稠如墨,灯笼的光芒在苏浣清冷的面容上跳跃,她站在哪里,哪里仿佛就成了理性与规则交锋的最前线。谢渊布下的又一个死局,被她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智慧,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将感性的对抗,彻底引入了凶险万分的理性战术层面。
这场无声的攻防,远比刀光剑影更加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