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人依旧是脑袋互相抵着睡,尧鹤安一整个白天都没见到她,现下有许多话要同她讲,可江牙儿累了一天,只剩困顿,对他的话也是呃呃啊啊敷衍,他虽傻,可也看出她的不用心,渐渐熄声。江牙儿觉得耳根总算清净,可不消一会,听见他的啜泣声,她心口一惊,翻身看他。可尧鹤安却用胳膊抱着脸,如何都不给她看。
“你也嫌我。傻子,我是傻子,都嫌我。”
他颠来倒去就是这句话,嗓音呜咽,整个人虾米似的蜷在那,真是可怜极了。
“我不嫌你,我欢喜你,只欢喜你,最欢喜你。”
江牙儿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叫他瞧,尧鹤安听她这样讲,放下胳膊,露出哭湿的眼,眨了眨,学她盘腿而坐,两人就这样对面着面。
“瞧你,哭成这样子,偏叫我焦心是不是?”
她倾身捧着他的脸,拇指刮去他眼角还没落下的泪,尧鹤安抓着她的手,紧紧攥在手里。
“不喜欢他,不要见他,只欢喜我,我和你,我们。”
“他是谁?”
江牙儿愣了愣,猜到他说的约莫是宋钰廑,只觉无奈。
“你说宋钰廑,晚上你见的那位是不是?”
尧鹤安点点头,目有希冀的盯着她,企图她能给自己一份保证。
“他是好人,是恩人,你别讨厌他。不然我会为难的。”
她装作为难的样子,好声引导他,尧鹤安神情不悦,愤愤甩开她的手,江牙儿苦笑,长叹一口气,
“他与你不同,往后会娶妻生子,也不会永远在郓城乡下,等他回了都城,时日一久,说不定就将我忘了。可咱们两个会日日在一起,一直到很老很老的时候,都会在一块。”
想到往后与宋钰廑陌路,她倒很是心酸。
“你老了,我照顾你。”
尧鹤安也倾身抱住她,得到她会永远陪着自己的承诺,他很是安心,不免也有些得意。
可命运总是弄人,谁能想到,多年后,江牙儿对他只剩恨意,诅咒叫他去死。
江牙儿生意做得很平顺,为何说平顺呢?因为照着这条街的规矩,凡是新开市的,总要被同行找人为难,轻则赔些银子,重则闭店,她提心吊胆两个月,还没遇见上门挑衅找茬的。
这间花铺是宋钰廑赐的名,她学识不够,总觉得自个儿起的名字太俗,便央着宋钰廑求他赐名。
“莳花居,如何?”
他沉吟片刻,吐出三字,江牙儿默念一遍,拳掌相抵,大赞一声好。
“主子爷,这名字果然雅!”
她那连连夸赞溜须的样子,叫寿喜汗颜。
这铺子她打理的极用心,匍一踏进这间店,便能嗅到淡淡花香,目光所及处,皆是繁花似锦。加上江牙儿待客和气,哪怕不买花,来人只是询问家中的花草总是养不长久,该如何养育,她也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盆其貌不扬的花草经过她的修剪,便会变得疏密有致,尽显生机,每片花瓣都润泽饱满,每片叶子都鲜翠欲滴。
开市以来,她已经有了回头客。
事事都算顺利,可唯有尧鹤安叫她有些头疼。她白日里不在家,一日两日还行,时间久了,他便在家中闹腾,徐秀才年岁已高,根本没甚精力再照料他。尧鹤安一个劲闹着要找她,前些天还偷偷跑出去,在乡里迷了路,徐秀才托李四喜去镇上找她,江牙儿一听说他跑没了影,差点昏过去,在回乡路上恰好碰上他。等迎面看见他,鞋跑丢了一只,脚底被石粒磨得全是血,她心疼得直掉泪,问他跑出来要做什么。
“找你,我知道怎么找你,我记得路。”
尧鹤安不知道疼似的,见到她,只抓着她的手,说要去镇上。
“你带着我,我不闹。”
他带着讨好,江牙儿撕下袍角的一块布料,蹲下身子,叫他把脚抬起来,用布裹着他的脚。
“嗯,去了以后只准在店里,要想出去,就把斗笠戴着,知道么?”
尧鹤安用力点点头,他不知跑出来多久,见了她,精神松懈下来,嘴里喊饿。
“回家去,昨日母鸡下了蛋,炖给你吃。”
她哄他,两人并排远去。自始至终没有发现不远处的灌木丛后站着的宋钰廑。今日秋高气爽,他突然兴起,从宅子里出来走一走,静静行了一段路后,听见江牙儿的声音,他以为是听错了,这个时辰,她铺子还在做生意,怎突然回来了?透过稀疏的枝桠空隙,她面有焦急的抓着尧鹤安的衣袖,原是这个傻子又做了蠢事。
“蠢货!”
宋钰廑低斥道,却又无法移开目光,眼睁睁看着江牙儿撕烂衣裳,近乎虔诚地替尧鹤安裹好受了伤的脚,他嫉妒地几乎要发狂。
江牙儿也这般对他好过,冬日里他腿疾发作,她一遍一遍地替他按腿,十指发酸,她也忍着不说,只为他能好受些。如今她对尧鹤安也是这般好,难不成已将他抛之脑后了么?
如今,他或许能体会母亲当年的心境了。若是爱上一个人,可那人却又对旁人好,自己是会憎恨那个旁人的。
有多恨呢?宋钰廑不禁反问自己,忽而一个念头缓缓渗出,若这世上没有尧鹤安,或许,就再没人会缠着江牙儿了。
是了,他要杀了尧鹤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