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钰卿来寻他大哥下棋,宋钰廑正悬笔练字,江牙儿在一旁泡茶,她平日里瞧着毛毛躁躁,实则是个粗中有细的,料理大哥屋中事务这几年,从未听过有人议论她做事拖沓倦怠。
“二公子来了。”
她笑眼弯弯,他拖了张椅子坐下,腰间系着黑丝缠金线的绦子,下面坠着一块玉佩,雕着蟠螭纹,玉质莹润,是他母亲特意命工匠雕造而成。宋钰廑目光自他腰间一掸,闪过一丝寒光。宋钰卿往日是不爱这样式的,如今却选了这绦子,必是那女子的手艺。且他一来见院中花草打理的错落有致,他已起了疑心,现在便是十分肯定了。
竟还在纠缠。
“江牙儿,可会摸骨牌?”
宋钰卿单手支在桌面上,悠闲呷了一口茶,没话找话问她。江牙儿见宋钰廑停笔,忙将淘好的帕子递上,待他擦净了手,再递上茶水,方才回他的话。
“二公子有兴致?”
宋钰廑见她进了套,提醒道,
“他在都城时常混宝局里,牌九,打马吊,摇骰子,他可比你精明。”
此言一出,宋钰卿挑眉不满道,
“大哥,你也太护着她,怎么,生怕我赢光了她的钱?”
江牙儿禁不得这番激,胸脯一挺,袖口里掏出钱袋子,“啪”一下砸在桌面上,
“二公子在此处稍等,奴才去取牌。”
待拿了牌,不消十个来回,她脸色似染缸变化,宋钰卿将她的钱袋子在手中上下抛掷,面有得意,
“今日手气大好,得罪了。”
说罢,仰天大笑走出了门。江牙儿斗败的瘟鸡似的耷拉着脑袋,宋钰廑也不可怜她,只一句“蠢材。”
在宋钰卿这呆了七八日,江牙儿心里挂念要去松山镇寻人 ,不似以往自在,得亏宋钰廑也终于松口要回程,她才长舒一口气。回程路上她早已将借口想好,就说要去寻亲,托人问了舅舅如今在何处。有年头没走动了,如今她有了正经差事,手头有点余钱,想去看看。
待到了郓城老家,江牙儿同徐秀才说了尧鹤安的事,若真是他,她势必要将他带回来的。
“可,可被人知道了,是要杀头的啊。”
徐秀才满心担忧,他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尧鹤安曾经对他们的接济他不敢忘怀,但今时不同往日,尧家满门斩的斩,发卖的发卖。如果江牙儿在松山镇所见之人真是他,那…
“早就物是人非了,这乡野山村的,谁会想到曾经的尧鹤安死而复生呢。”
她有一丝侥幸,心中早已有了对策。
又回到松山镇那间客栈,江牙儿白日就在镇上各个街头巷尾闲走,可一晃多日,都没再见过貌似尧鹤安的人。
许是真的看错眼。她深叹一口气,决意明日便赶回郓城。
已到巳时,道路两旁还有吆喝做生意的,却看见前方不远处挤着好些人,吵吵闹闹,江牙儿本无心看热闹,可听见有老者的悲泣,心里一软,快步向前去。
老者头发花白,衣裳有一两处补丁,瘫坐在地,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双手捂着右腿,显然是受了伤。
“老人家,可还好?”她蹲下身查看,未见有出血。
“好菩萨,我这是被先头的一辆马车擦撞了,我一把年纪,骨头哪挨得住这样摔。”
显然撞人的车马已经落跑。
“我先带您去医馆瞧瞧,您家住何处?”
她搀着老者起身,问起他家中可有儿女能传唤来接人,老者深叹口气,“家中倒有妻子,可独子痴傻,并不堪用。”
竟是个苦命人。
江牙儿将人搀扶起,临街就有医馆,大夫瞧了,幸尔伤情并不厉害,贴几幅膏药,家中静养便可。江牙儿好人做到底,雇了牛车,要把老人送到乡里。七拐八绕,终于是到了家。一间茅草屋,外围是一圈篱笆,木门大敞,未见里面有人影走动。只看见屋顶烟囱有清烟缓缓冒出。已是午饭时刻。江牙儿本想就此离开,耐不住老者再三相留,叫她吃口便饭,还非要还了她膏药钱。
“老婆子。快些出来!”老者扬声喊,不多时出来一个身子稍显丰腴的婆子出来,面相倒是和善,见有生人,先是疑惑,复而瞧见老者腿脚似有不便,快步向前来。
“怎地了这是?”老者同她一块进屋,边走边讲今日遭遇,江牙儿在身后跟着,四周环望,此处人家不多,倒是清净。一进中堂,摆设简陋,却干净敞亮,江牙儿落座,婆子则忙去烧饭,心中念道此乃恩人,需好生招待才是。
老者倒了一杯茶水递给江牙儿,这会才仔细打量起她,心想此儿郎身量虽不魁梧,但真真生得清秀,又有一副好心肠,果真相由心生也。
“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从哪处来?”江牙儿呷口水,淡淡回道,“我受府上主子之令,来此地界办些事情,事已办妥,今日本打算回程。”
老者微微点头,心想原是在府上谋营生的,怪不得处事从容。两人相谈间,未再见屋内有旁人出现,江牙儿心里纳罕,怎不见老者口中所说的痴子?
“嗳,你莫乱碰,小心烫着你的手。”厨房里婆子似在呵斥,老者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本想不理,奈何那处动静不断,仿佛又摔了碗碟,婆子惊呼,“你又闯祸。”老者再坐不住,起身坡脚走进厨房。江牙儿心里好奇,也跟着去了。她站在逆光处,厨房有些暗,婆子弯身拾地上的碎瓷,老者则在一旁念叨,“你明知他莽撞,还不将他栓好。”
江牙儿只看到那痴子的背影,头发束得并不齐整,胡乱散着。光脚蹲地,肩背宽大,身上的衣裳也是缝缝补补。莫名间,心口扑通扑通狂跳,一股血腥气涌至嗓眼,她欲开口讲话,可那瞬间似乎哑了一般,话都不会讲。
“他是饿了,一直在添乱,我拿个馍馍给他,乖了许多。”婆子目光带有怜悯望着痴子,老者也是叹气。江牙儿双腿如灌铅般,一步一步往痴子跟前靠近,老者见她神情不对,怕痴子伤人,忙拉住她,
“他性情不定,怕会打人,且与我一道出去吧。”江牙儿恍若未闻,拂开他的手,待终于走至那痴子身后,江牙儿泪珠滴下,她掌心轻轻覆在他肩头,哑声低唤许久未曾提前的三个字。
“尧鹤安。”
那痴子只顾啃手里的馍馍,未曾有反应,江牙儿走至他面前,蹲下身,目光仔仔细细在他脸上巡睃,眉眼,鼻子,嘴巴,异色的瞳仁,一如当年。她猛地将他抱住,她怕这是梦,每次梦中想要牢牢抓住他,最终确是一片虚无。此刻只有紧紧抱住他,才觉得踏实,才知道这真的,不是梦。
“好菩萨,你,你这是怎地了?”老者纳罕,忍不住询问,婆子却看出些不寻常,示意老者暂且住嘴。
痴子愣愣的任由她抱着,江牙儿抬袖擦了泪,双手捧着尧鹤安的脸,将他颊边的乱发捋至耳后。
“我就知道,你这样的好人哪会短命。从今往后,便是我养着你,好不好?”
她泪痕未干,语气温柔地对他讲话。痴子终于不再懵懂,对上她通红的眼眶,竟憨憨地笑了。
江牙儿把他从地上拉起,从脚到头,把他细细看一遍。瘦了许多,当年儒雅风气早已不存,如今只有落魄。她脑子现在乱成一锅粥 ,计划要把尧鹤安带走,要如何安置他?
至少不能再让他以尧家之子的名义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