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无奈,带着责怪,却没她所想的疾言厉色,江牙儿灰溜溜跟着他一块回去了。
“我看你俩是星宿相克,每回沾到与他相干的事,总落不得你好。”
宋钰廑给她重新换了药,叫她涂上。
“这抓痕往后是要留疤的,幸而你是男子。若是女子,岂不糟蹋了这幅皮相?”
他状似可惜,说得她心有悲惜,当下垮了肩。那是宋钰廑唬她的话,赐她的药,只要她耐心涂抹,往后丝毫异处都瞧不出来。为的是敲打她,往后谨慎行事,切莫毛躁。
且说青雅这边,因着无事可做,得闲去街上走一趟,她想买些丝线,打几根绦子送给宋钰卿。她心中有所中意的颜色,花青、葱绿的各做一条,再做一条玄色缠金线的。今日她未施粉黛,簪钗环佩亦无相戴,只用一根桃木簪子将乌发松松挽起,很是简朴淡雅。只是不曾想如此巧合,这几日常挂在心口的人,竟出现在眼前。青雅展开笑颜,这大街上的不好与他太亲热,她朝他微微颔首,眼中都是热切爱意,可宋钰卿眼神只是淡淡一扫而过,好似生人一般,径直与她擦肩而过。青雅犹如被人从后猛袭了一闷棍,身子轻轻摆动,与他擦身的瞬间,她手指扯住他的袖袍,宋钰卿目不斜视,她明了,放了手。
“阿卿,我不怪你。”
青雅低喃,而后匆匆与他背道而驰。
宋钰卿紧握成拳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唾弃自己,堂堂男儿,面对一弱小女子,既拿不起,亦放不下。走到一条穷巷中,他一拳狠狠挥在砖墙上,手骨皮肉砸烂,血流而下,他麻木不予理会。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青雅刚头泪水盈盈的眼。
再有几日他就要赶赴越阳巡捕营上任,越阳地处都城和郓城正中位置,因此临行前,宋钰卿多番与长兄唠叨,记得去他那处多走动。
江牙儿心中有件难事,昨儿个她去镇上,偏碰上青雅姑娘。美人面色憔悴沮丧,失去往日光彩。像在特意等她似的,硬塞了一包东西给她,央求江牙儿转交给宋钰卿。她哪敢再掺和他们的事,连说不可不可,还是架不住青雅苦苦哀求,美人梨花带雨,有谁能招架得住。
这事儿江牙儿老实说给宋钰廑听,踌躇着,
“主子爷,您说这东西要不要送到二公子那?”。
宋钰廑歪坐在太师椅中看闲书,懒懒回她,
“你若觉得他们是良缘,大可送去。”
她撇撇嘴,不忍负了青雅姑娘的一片痴心,便怀揣着绢包走进南院。偏巧有丫鬟正替主子收拾行装,江牙儿编排个由头将人支使走,把东西塞在木箱的最底处,不管往后他是否能见到到此物,都是天意了。
天儿燥热起来,乡下待得无甚新意,想来也是很久没见宋钰卿,加之他多次书信相邀,宋钰廑便决定往越阳走一趟。因不急着赶路,一路上走走停停,遇上热闹的地界,就多呆两日。
“伙计,可有客房了?”
三人停车歇在松山镇,寿喜站在柜台前询问,伙计堆着笑脸回答,
“只剩楼上两间雅房了,我瞧着你们有三位,一人单住,剩下一间两位挤挤也是宽敞的。”
小二迎来送往这么些年,打眼就看出那矮个子身前的男子矜贵不俗,便猜到是两位奴仆跟着主子一块出来的。因此那般说,安排也是妥当的。此时已日落西头,再往前也不一定能找到住处了,便歇在此处好了。
江牙儿提着包袱上楼,眼珠子时不时转到寿喜身上,扭扭捏捏一副小媳妇作态,寿喜被她窥得发恼,一个男人这样肉麻兮兮地看他,怪叫他恶心。
“再看挖了你的眼珠子。”
他恶声恶气,江牙儿撇撇嘴,不服,
“我怕你不成?有本事你挖了去。”
她伸长了脖子,脑袋往他那边凑,十足讨打的挑衅模样。寿喜握了拳,抬起胳膊准备给她脑门一下,宋钰廑走在最前面,身后一直传来两人的斗嘴言语,头也未回警告道,
“她孩子心性,你与她计较什么?”
这分明是明晃晃的偏帮,寿喜收了手,狠狠瞪了她一眼,江牙儿摇头晃脑,好不得意的样儿。
三人用完饭时天色已晚,江牙儿贪玩不想回屋,央着宋钰廑许她出去走走。
“奴才绝不惹祸,一炷香后就回来。”
她眼巴巴地盯着他,他就由着她了,
“也罢,一同去逛逛。”
寿喜肚子不太舒服,本想一块去的,宋钰廑知道他本就不爱那些热闹,让他在客栈呆着便是。可寿喜心里琢磨来琢磨去,觉得主子爷这是故意撇下自个儿,私心只想带着江牙儿。
今晚这镇上有庙市,热闹地很,摊棚栉比,百戏竞陈,江牙儿乐得直咧嘴。人潮拥挤,她又是个不老实的,挤在人群中,灵活得像条鱼,窜来跳去,一个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规矩些,走丢了当是你护主不利,若不想我罚你月钱,人多拥挤时 ,抓紧些。”
宋钰廑示意她扯住他的袖角,她却不肯。
“且不说您是主子我是奴才,两个男子在这街上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她很是不乐意的神情。宋钰廑原先还是笑着的,听完她的一番话,笑色消怠,猛地甩了把袖子,斜睨她一眼,嘴角稍稍歪了歪,皮笑肉不笑地模样,大步往前而去。
江牙儿摸摸鼻子,嘟囔他比戏台子上唱戏的还会变脸。
两人皆在杂耍摊子前停住脚步,江牙儿爱看猴戏,那畜生聪明地很,既会翻跟斗,又会担水,没一会掀了木箱子,翻出一顶乌纱帽戴在脑袋上,活脱脱一个“青天大老爷”,十分逗乐。
“主子爷,您看多招人乐啊。”
这会子又不怕拉拉扯扯惹人嫌了,江牙儿抓着他胳膊,嘴里喋喋不休夸那猴子跟成了精似的。宋钰廑无言,垂眸刮了她一眼,先前的不虞竟轻易化解了。
可他心里又升起了无名火,恼怒自己为何要在意这些呢?江牙儿愿不愿意与他亲近,他何故要因此失意,或是因此窃喜。宋钰廑思及此,猛地甩脱了她的手,脸色沉沉。江牙儿却以为是自己越矩使他不快,心有讪讪。
众人将猴戏摊围得水泄不通,江牙儿分神间,恍惚见对面有一男子,穿着有些邋遢,纵使夜色昏暗看不太清对方容貌,但那身形和轮廓,还是像极了一位故人。待她眯着眼细看时,眼前有人经过,须臾功夫,那人竟不见了踪影。江牙儿本能要去追寻。
“做什么?”
宋钰廑察觉她的异样,擒住她胳膊,
“此处人鱼混杂,不准乱走。”
他的话音似带着镇定人心的蛊惑,话虽说得严厉,面上却只有无奈。江牙儿一愣,胸腔的鼓噪冲动渐渐湮灭,化作一缕叹息。
人死哪有复生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