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上!”
谁叫他是主子,她纵使万般无奈,也只能从命。
原以为他是要坐车出去,却叫寿喜牵了马,是要骑马。
寿喜出言相劝,这寒风凛冽,骑马一来一回,少不得吹坏了身子。宋钰廑蹬鞍上马,咳了几声,只觉坐在高马之上,心气都宽阔许多,也不答话,马鞭一挥,马蹄朝着南边快奔而去。寿喜见状也翻身上马,一把将还在原地愣神的江牙儿拽上来,她慌忙圈住他的腰腹,寿喜高喊一声“坐稳了”,赶着马追去。
不消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街上,天冷,行人不多见,倒有几个小贩吆喝卖馄饨粉面之类的,走至摊前,香味扑鼻,叫人食指大动。三人入座,江牙儿扭头向四周望望,忽觉小腹抽疼,说要去找个茅房。
宋钰廑叫她快去快回,吃完了东西便要赶回去,她头如捣蒜般应是。
察觉已走至他们再看不见的位置,江牙儿原本佝着的腰挺直了,她小跑至尧府斜对面的巷子内,她正抻着头瞧。
尧鹤安已不在世一年多,她今日也是头一回再来这处,大门和往常一样,两个阍侍把门,她吸吸鼻子,眼睛酸得狠,正要抬手揉揉,眼前却是一黑,被一只手掌给轻轻罩住。
“别看了,回去罢。”
正是宋钰廑。寿喜也在一旁,他腰间配剑,双手负于身后,他抬眼望望天,两道剑眉拢了拢,快要落雪了。
宋钰廑在暖阁中就寝,他自回来后,精气神好似被抽走,脸色苍白,脚步虚浮,躺下没好大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江牙儿和寿喜怕他夜间发热,便都在屋里守着。
夜间他果然发热,幸而早就备了药。宋钰廑眼皮时不时抽动,断断续续说着胡话,江牙儿一声一声应着他的话,心内盼着寿喜快些把药端来。
梦中是一盏盏挂在长廊上的红灯笼,随着冷风晃动,吹来一阵阵笑语,隔着窗柩望见阿娘在低头描花样子,和身边的嬷嬷说着什么。后来爹爹进来了,叱责了几句,阿娘用剪子狠狠扎破了绣了一半的布料,趴在桌子痛哭。
再后来,他被嬷嬷拉到阿娘跟前,阿娘脸上都是泪,抱着他,苦笑着,
“你听,你爹爹和那个贱人笑得多快活。”
今夜已是除夕,父亲自叱责了母亲后,再没来过院子,母亲一日比一日疯魔,一会哭,一会笑,谁也劝不好。
宋钰廑心有苦涩,却不知道如何宽慰母亲。
“娘,我去找爹爹。”
他急忙跑去找父亲,父亲来了,母亲必定高兴。
还没等他找来父亲,嬷嬷就一脸惊恐的跑来正房,说夫人投了井。
院子里挤满了人,赵之榆拉着宋钰卿站在父亲身边,宋钰廑不知道是冷还是怕,瘦弱的身躯打着摆子,他不敢往井口看,他不信这么小小的一座井,能装得下母亲。
“上来了,上来了。”
几个人打捞尸身的仆人小声惊呼,宋文寅木着一张脸,往前榻了几步,眼中是不可置信和难以言喻的复杂。
不消片刻,所有人都走了,他们得商讨母亲的后事。只有宋钰卿在离开时,跑到他跟前,勾住他的手指,怯懦道,
“哥哥。”
宋钰廑推了他一把,眼里的恨犹如毒尾针,赵之榆一把抱走了儿子,不知是不是有意说给他听,
“原本要做哥哥的可是你。”
宋钰廑跪趴在井边,院子里静得可怕,可他实实在在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我的儿,我的儿~”
他忙起身,半个身子探进井里,那在水中站着的就是母亲,母亲还活着!
他大声应着,伸直了胳膊递给母亲,
“娘!我拉您上来,里面冷,您上来!”
黄婉婉脸色青白,一张嘴,冒着白气,她发丝滴答着水珠,衣裳全都是湿的。
“我的憨儿,阿娘回不去了。你好好活着,陪陪你爹爹。”
她脸上不知是泪还是水,苦笑抽搭着肩膀,忽而幻作一团白雾,升天而去。
“娘!娘!”
宋钰廑不甘,拼命往里探身子,身后传来嬷嬷的唤声。
“菩萨!我的祖宗菩萨!”
一把将他捞出来,一老一小抱着痛哭。
江牙儿的手骨差点被捏碎,她挣不脱只能轻轻哄着宋钰廑松开。
“不怕,不怕,主子爷,您睁睁眼。”
她一遍一遍哄着,宋钰廑睁开眼,猛地坐起身,紧紧抱住江牙儿,仍旧说着胡话。
“娘,阿娘。”
她哪敢应这话,抚着他背脊,
“主子爷,是奴才,您发热了,得喝药了。”
宋钰廑这才恢复清明,微微皱眉,缓缓靠在迎枕上。
主仆两人一时无话,寿喜端了药进来,现在宋钰廑入口的东西,一律巧姐或是寿喜经手。
“几更了?”
“已经三更了。”
宋钰廑喝完药,叫他们各自回去,寿喜却不肯,守在外屋。江牙儿临走前,宋钰廑叫她明日去库房取一瓶化淤散。
“捏疼了你罢?”
他今晚倒很和气,倚在榻上浅浅笑着,江牙儿摇摇脑袋,
“不疼,奴才皮糙肉厚的。”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这一病,又得被困在屋子里了。”
宋钰廑幽幽叹气,寿喜和江牙儿无人敢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