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程清响活得如同行尸走肉。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的界限变得模糊。他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坚硬的、麻木的外壳,试图隔绝所有外部的声音和内心的波澜。
他向奶茶店那位总是画着精致妆容、脾气有点冲但心肠不坏的老板娘,几乎是哀求地请求了所有能排的班次,甚至主动揽下了晚上打烊清点的累活。老板娘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色和眼底浓重的青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钱是赚不完的,别把自己累垮了。”他只是摇摇头,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没事,阿姨,我顶得住。”
他需要这种身体上的极度劳累。让沉重的奶茶箱压弯手臂,让不间断的摇杯动作使手腕酸麻,让清洗器具的冷水刺痛皮肤,让站立数小时后的腰酸背痛占据所有感官。只有这样,大脑才能被迫停止运转,才能暂时遗忘那张沉重的医院账单,遗忘母亲强颜欢笑下的愁苦,遗忘自己那份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合时宜的“梦想”。
放学铃声不再意味着奔向创作的天堂,而是另一个体力劳役的开始。他混在汹涌的人流里,总是低着头,加快脚步,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还残留着些许青春欢笑气息的地方。他刻意绕开实验楼,绕开所有可能经过音频编辑室的路径。
那间小小的、曾经充满魔力与希望的房间,连同里面那些精密的设备和未完成的旋律,都被他强行从脑海里剥离,成了一个遥远而不真切的梦,一个在沉重现实碾压下轻易破碎的泡沫。
他甚至不敢听音乐。平时塞在耳朵里的耳机此刻安静地躺在书包角落,仿佛也沾染了某种罪孽。任何一段旋律,任何一个节奏,都可能成为击穿他心理防线的流弹,让他构建起来的麻木堡垒瞬间崩塌。
晚上打工结束,已是深夜。街道冷清,路灯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爬上老旧的楼梯,家里通常只剩下一盏为他留的小夜灯。母亲往往已经睡下,或者在医院陪护未归。他机械地洗漱,然后把自己重重摔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就被沉重的睡眠(或者说昏厥)吞噬,逃避着一切清醒时刻可能袭来的思考与愧疚。
他以为这样可以一直躲下去,直到比赛截止日过去,直到生活被迫翻到下一页。
然而,现实并不打算让他如愿。
第三天放学,寒风比前两日更刺骨了一些。程清响照例低着头,把脸缩进校服领口,加快脚步,想如同前两日一样,迅速无声地融入离校的人潮,然后拐向去奶茶店的方向。
可是,就在校门口那棵叶子早已落光、枝桠嶙峋伸向灰色天空的老梧桐树下,那个清冷、挺拔、仿佛自带隔绝气场的身影,再一次精准地、不容置疑地堵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沈闻竹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料外套,衬得肤色愈发冷白,身形更加清瘦孤拔,像一株耐寒的墨竹。他似乎已经等待了一段时间,冷风吹乱了他额前几缕黑发,鼻尖和耳廓被冻得微微泛红,但他站姿依旧笔挺,眼神沉静而坚定,仿佛周遭的喧嚣和寒冷都无法侵入他周身一寸之地。
程清响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侧身,假装没看见,混入旁边几个正大声说笑的同学中间溜过去。
“程清响。”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音量不高,声线平稳,却像一枚精准的冰针,瞬间刺破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
程清响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挪动分毫。他不得不停下来,却依旧低着头,视线盯着自己有些开胶的鞋尖,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有事?我今天……还要去打工。”他试图用这个无可辩驳的理由来筑起一道防线。
沈闻竹迈步走到他面前,完全无视了他刻意表现出来的疏离和抗拒。他的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开门见山,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陈述句,没有任何迂回和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比赛作品,官方最终截止日期是下周五下午五点。扣除今天,剩余有效时间不足七天。我们的编曲主体已完成,但最后一段的混音平衡存在明显问题,高频细节丢失,低频浑浊,整体动态需要重塑。人声轨道的降噪和后期合成也尚未完成。时间非常紧迫。”
他像一台精密计算机,冷静地报出倒计时,列出待解决的技术难题,每一个词都精准、冰冷,却沉重地砸在程清响心上。
程清响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逼到角落的烦躁和痛苦:“我说了我不参加了!你听不懂人话吗?!我没时间!我也没钱再去搞这些没用的东西了!那不重要!”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连日来的压抑而骤然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引来了周围几个同学的好奇侧目和窃窃私语。
然而,沈闻竹却像是屏蔽了所有外界干扰,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程清响,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没有因他的激动而恼怒,也没有因他的拒绝而放弃,只是耐心地、甚至是冷漠地等待他这番情绪化的输出结束。
等程清响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地停歇下来,沈闻竹才用那种一贯冷静的、分析式的、仿佛在解一道物理难题的语气再次开口:
“时间问题可以重新规划。根据你目前的课表和打工时间,每天放学后可以挤出两小时。周末两天,每天可以增加至少四小时。只要严格遵循计划,效率可以保证。”他顿了顿,仿佛真的在脑内生成了一份详细的日程表,“至于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