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扫过那个清晰的、冰冷的数字时,他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窟。那数字后面跟着的几个零,对他而言,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令人窒息的天文数字。它像一块巨石,轰然砸碎了他所有残存的侥幸。
“妈……”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沙哑。
“真没事!”母亲猛地打断他,语气变得有些强硬,几乎是抢一般地把那张单子夺了回去,胡乱地和其他纸张塞在一起,“说了妈能应付!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妈再想想办法,大不了……大不了先跟你大姨、小舅他们开口借点……总能过去的……你别操心这个,好好上你的学,啊?听见没?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母亲越是表现得坚强,越是把他排除在外,程清响心里那股酸楚和无力感就越是汹涌。他已经十七岁了,是家里除了父亲之外唯一的男性,他肩膀或许还不够宽阔,但他渴望也能扛起一点什么,而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独自被重压压弯了腰。可他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无能和愧疚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匆匆把那些代表着重压的纸张收进一个旧铁盒里,仿佛这样就能把烦恼也一并锁起来。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叮叮当当地给他热饭,刻意弄出些声响,试图打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程清响一步步挪回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仿佛也关掉了外面那个令人焦虑的现实世界。然而,隔绝只是假象。他靠在门板上,目光茫然地扫过这个熟悉的空间,最后定格在墙角。
那里靠着他视若珍宝的吉他,琴袋上落了一点肉眼难以察觉的灰尘。书桌上,那台二手电脑屏幕是暗着的,但他知道,里面藏着那个他和沈闻竹一起一点点搭建起来的、尚未完成的比赛作品文件。
几天前,那里还燃烧着热情和灵感,每一个音符的调整,每一处效果的尝试,都带着心跳般的雀跃和期待。
可现在,再看这些东西,心里涌起的不再是兴奋和热爱,而是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力感和尖锐的愧疚感。
比赛……音乐梦想……
这些词汇在沉重的现实面前,突然显得那么苍白可笑,那么轻飘飘的不切实际,甚至……那么自私。
父亲躺在病床上忍受着病痛,母亲为医药费愁白了头,妹妹吓得不敢大声说话。
而他呢?
他还在浪费时间、精力和甚至可能是一些电费网费,去搞这些不能吃不能喝、被母亲称为“不务正业”的东西?他甚至还占用了学校的设备,麻烦了那个自身难保、处境或许比他还艰难的沈闻竹!
沈闻竹……他那天在培训室外被老师留下时,那过分平静的表情下,藏着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惊涛骇浪?而他当时竟然丝毫没有察觉,还沉浸在项目得到许可的虚假喜悦里。
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和负罪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傻瓜,在一个即将沉没的船舱里,还在摆弄着无关紧要的玩具。
梦想?那太奢侈了。那是生活无忧时才能眺望的远方星辰,不属于他这种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崩塌的人。
他应该退赛。立刻,马上。
他应该把全部时间、全部精力都用来想办法赚钱,哪怕是去发传单、去工地搬砖、去做一切能换来钞票的活计,帮家里减轻哪怕一丝一毫的负担。这才是他现在唯一该做的、必须做的。
刚刚因为官方许可和友人相助而萌芽的勇气,甚至还没来得及舒展叶片,就被现实残酷的重担毫不留情地压垮、碾碎。
冰冷的现实,远比任何流言蜚语和粗暴反对,更让人感到窒息和无力挣扎。它不言不语,只是沉默地呈现出一张张账单,就能轻易地夺走一个人所有的选择权和微光般的希望。
房间寂静无声,只有窗外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衬得他内心的风暴愈发猛烈而绝望。他缓缓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第一次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冰冷的茫然。